他想起自己在安南听说的消息——南明朝廷骄奢淫逸,向百姓加征了各种捐税,
“空气税”,“雨水税”,“朝贡捐”,名目繁多,百姓苦不堪言。
他本来以为只是传言,没想到是真的。
不一会儿,阮文成带着一个大夫来了。
大夫看了看女孩,把了把脉,摇了摇头:“病得不轻,要用药。药钱至少要二两银子。”
妇人一听,脸色惨白:“二两银子?我……我拿不出来啊……”
阮文绍从袖子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大夫:“用最好的药,把孩子治好。”
妇人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您是大好人,您会有好报的!”
阮文绍扶起她,叹了口气:“不用谢我。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去北方?听说北方免了赋税,分了田地,日子比南方好过。”
妇人苦笑一声:“北方?那是造反的朝廷。”
“朝廷说了,谁要是去北方,就是通敌,抓住要杀头的。我们不敢啊。”
阮文绍忽然觉得自己来南明朝贡,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第三天,阮文绍在四方馆里见到了其他国家的使团。
有占城的,有真腊的,有暹罗的,有爪哇的,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小国。
各国使团的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天,四方馆的院子里热闹得像集市。
阮文绍跟占城使团的正使陈文福聊了起来。
陈文福是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皮肤黝黑,说话声音很大,性格豪爽。
“阮大人,你们安南这次来,带了多少贡品?”陈文福问。
“不多,就是一些土特产——象牙,犀角,珍珠,沉香。”阮文绍说,“你们呢?”
“我们也差不多。”陈文福说,
“不过我听说,暹罗使团带了很多好东西——整根的象牙,脸盆大的珍珠,还有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价值连城。”
阮文绍吃了一惊:“带这么多?他们想干什么?”
“想巴结南明呗。”陈文福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暹罗跟南明有贸易,每年赚很多钱。他们怕南明断了贸易,所以使劲拍马屁。”
阮文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官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朝两人拱了拱手:
“二位大人,在下真腊使团副使苏拉旺,久仰久仰。”
阮文绍和陈文福连忙还礼。
苏拉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很精神,说话也很有条理。
他在真腊王宫当翻译,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这次真腊国王派他来南明朝贡,一是进贡方物,二是探探南明的虚实。
“苏拉旺大人,您觉得南明怎么样?”阮文绍问道。
苏拉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实话,我觉得南明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您看看街上那些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再看看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脑满肠肥,锦衣玉食。这像是一个正常的朝廷吗?”
阮文绍回忆起昨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妇人和女孩,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苏拉旺继续说,“我听说南明这个皇帝,是福王朱常洵的儿子。”
“福王当年在洛阳被李自成杀了,家产被抢光,这个朱由崧逃到南京,被马士英,钱谦益那些人拥立为帝。”
“说白了,这就是一帮人在南京另立中央,北方的那个朝廷才是正统。”
“嘘——小声点!”陈文福连忙制止他,
“这种话也敢说,不要命了?”
苏拉旺笑了笑:“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南明的耳目。再说了,我们真腊是藩属国,又不是南明的臣子,说几句实话怎么了?”
阮文绍看着苏拉旺,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敬意。敢说真话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不多。
朝贡大典。
天还没亮,阮文绍就起来了。
他穿上安南的官服——红色的袍子,黑色的纱帽,腰间系着玉带,脚上穿着黑靴。
随从们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一个个精神抖擞。
鸿胪寺的官员来带路,各国使团排成一列,从四方馆出发,前往皇宫。
南京的皇宫是朱元璋当年修建的,虽然没有北京的紫禁城大,但也宏伟壮观。
使团从午门进入,经过金水桥,来到了奉天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除了各国使团,还有南明的文武百官,穿着五颜六色的官服,按照品级排列,整整齐齐。
阮文绍扫了一眼南明的官员,心里暗暗吃惊。
这些官员一个个肥头大耳,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是吃得好,喝得好,不干活的那种。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尤其醒目——一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是马士英。
一个矮胖子,圆脸,笑眯眯的,是钱谦益。
“皇上驾到——”
钟鼓齐鸣,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朱由崧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从殿内走了出来,在御座上坐下。
阮文绍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又是一惊。
这个皇帝太年轻了,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面色苍白,眼袋很重,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他坐在御座上,身子歪歪扭扭的,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排班——”鸣赞官唱道。
各国使团按照规定的顺序站好。
占城第一,暹罗第二,真腊第三,安南第四——安南排第四,因为安南的国书还没到,阮文绍带的只是口头问候,所以排在后面。
“跪——”
“拜——”
三跪九叩,阮文绍做得一丝不苟,但他的心里一直在想,这个歪歪扭扭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真的是大明的皇帝吗?
礼毕,各国使臣依次进入奉天殿,呈递国书,进献贡品。
占城进贡的是象牙,犀角,珍珠。
暹罗进贡的是红珊瑚,沉香,翡翠。
真腊进贡的是宝石,香料,珍禽异兽——其中有一只白色的孔雀,羽毛洁白如雪,美得让人窒息。
阮文绍进贡的是安南的特产——象牙,犀角,珍珠,沉香,以及一匹白色的骏马,据说是安南最好的马。
朱由崧接过国书,看都没看,就放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