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几个人挤满了内官监的值房。

    

    有工匠，有小太监，都是今天在养心殿工地上干活的人。

    

    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意味着什么。

    

    钱大有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慢悠悠地扫了众人一眼。

    

    “今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养心殿地下挖出了银子，这是皇上的福气，是大明的福气。但是——”

    

    他放下茶杯，身子前倾，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这件事，现在还不能声张。皇上最近操心的事多，这点小事就不用烦他了。等修缮完了，我再统一上报。”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当然，你们跟着我钱大有干了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们。”

    

    钱大有的语气又缓和下来，“等事情了了，每人有赏。李师傅，赵师傅，每人五千两。其余工匠，每人一千两。小太监们，每人五百两。”

    

    屋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千两！一千两！五百两！这些数字对这些底层工匠和小太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们干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但是——”钱大有又拉长了声音，

    

    “谁要是敢把今天的事往外说一个字，别怪我钱大有翻脸不认人。我在宫里三十年，整死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屋里鸦雀无声。

    

    “都听明白了吗？”钱大有提高了声音。

    

    “听明白了！”众人齐声回答，声音里带着恐惧和贪婪。

    

    “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从今天起，养心殿工地不许外人进入，任何人来查看，都要先报给我。记住了？”

    

    “记住了。”

    

    众人鱼贯而出。走在最后面的是李师傅，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低声道:“钱公公，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这么大的事，真的不跟皇上说？万一皇上派人来查……”

    

    “不会的。”钱大有摆摆手，

    

    “皇上忙着朝贡的事，顾不上这边。再说了，我派去盯着的人就是我自己，我说没事就没事。你放心，出了事我顶着。”

    

    李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钱大有独自坐在值房里，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两天后，养心殿东暖阁。

    

    朱由检正在批阅奏折，王承恩在一旁伺候着。

    

    忽然，一个小太监在门外禀报:“皇上，内官监钱大有事求见。”

    

    “让他进来。”朱由检头也不抬。

    

    钱大有快步走进来，扑通一声跪下，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惶恐:“皇上，大喜！大喜啊！”

    

    朱由检放下朱笔，抬起头:“什么事？”

    

    “回皇上，养心殿修缮工地上，工匠们挖地砖的时候，在地下发现了一个地窖，里面全是银子！”

    

    钱大有声音都在颤抖，“奴才初步清点了一下，至少有五十万两！”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五十万两？

    

    养心殿地下有藏银，这件事他隐约知道一些。

    

    前世读史书的时候，他记得明末有几个着名的“藏银传说”——万历皇帝在宫里各处埋了大量银子，据说总数有几百万两之多。

    

    崇祯年间国库空虚，崇祯皇帝到处找银子，曾经有人报告说在宫里某处挖出了藏银，但具体数字说法不一。

    

    他记得有一个说法是，万历藏银总共两百万两，分布在乾清宫，养心殿，慈宁宫等地。

    

    养心殿地下应该有一批，但数量不止五十万两。

    

    “只有五十万两？”朱由检不动声色地问。

    

    钱大有心中一紧，但面上丝毫不露:“回皇上，目前只挖出了一个地窖，清点出银两五十万两。地下可能还有，但工匠们还在继续挖掘，奴才不敢妄言。”

    

    朱由检盯着钱大有的脸看了几秒。

    

    钱大有低着头，额头贴着地面，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银子在哪儿？”朱由检问。

    

    “回皇上，暂时存放在养心殿偏殿，奴才派了人日夜看守，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清点过了吗？都是什么年代的银子？”

    

    “清点过了。主要是万历四十六年到四十八年的库银，成色很好。还有一些是泰昌，天启年间的，数量不多。另外还有几箱黄金，大约五千两左右。”

    

    朱由检点了点头。五十万两白银加五千两黄金，折合下来大约六十万两左右。

    

    这数字不算小，但与他印象中的两百万两相去甚远。

    

    也许是记错了？或者藏银分布在多个地方，养心殿只有这么多？

    

    “银子先不要动。”朱由检说，

    

    “等全部挖掘完毕，统一清点入库。修缮工程继续，不要因为挖出银子就耽误了工期。朝贡使团再过几天就到了，养心殿必须按时完工。”

    

    “奴才遵旨！”钱大有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下去吧。”

    

    “嗻！”

    

    钱大有退出东暖阁，走出好远才敢直起腰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吐了口气。

    

    皇帝信了。

    

    至少看起来是信了。

    

    他快步回到内官监的值房，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脏砰砰直跳。

    

    刚才皇帝问“只有五十万两”的时候，他的魂都差点吓飞了。

    

    好在皇帝没有深究，否则他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事的，没事的。”他安慰自己，

    

    “皇帝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他听说过万历藏银的事，也不知道具体数字。五十万两已经很惊人了，他不会怀疑还有更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批银子尽快转移出去。

    

    钱大有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西厂的密探盯上了。

    

    卢光祖虽然已经卸任西厂督主去了军中，但西厂的日常工作并没有停止。

    

    朱由检从军中调了一个叫沈应元的千户暂代西厂事务，此人原是锦衣卫的百户，精明强干，对皇帝绝对忠诚。

    

    钱大有在养心殿挖出银子的当天晚上，沈应元就收到了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