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皇帝的脸色，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人有异议吗？”朱由检扫视大殿。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朱由检看向孔毓真，

    

    “孔毓真，大明报交给你，你给朕办好。第一期，朕要看到关于辽东重建的详细报道。第二期，写写新军训练的情况。第三期……”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第三期，写写朕是怎么杀贪官的。”

    

    大殿里的气氛陡然一紧。

    

    孔毓真却面不改色，躬身行礼:“臣遵旨。”

    

    大明报的事情尘埃落定，朱由检正准备宣布退朝，礼部尚书陈子龙站了出来。

    

    陈子龙是去年才被提拔为礼部尚书的。

    

    他原本是工部侍郎，因为办事干练，精通实务，被朱由检从工部调到了礼部。

    

    在这个礼法大过天的时代，礼部是除了吏部之外，当之无愧的老二。

    

    陈子龙知道皇帝调他去礼部，是因为礼部的事情太多太杂，需要一个能办事的人来收拾烂摊子。

    

    “陛下，”陈子龙出列行礼，“臣有一事启奏。”

    

    “讲。”

    

    “今年三月初三，是朝廷规定的朝贡日。按照惯例，各藩属国应在二月下旬陆续抵达京城，三月初三正式朝贡。”

    

    “但臣接到鸿胪寺的报告，到目前为止，只有朝鲜，琉球，安南三个藩属国派出了使团，其余诸国均无音讯。”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皱起:“往年有多少藩属国来朝贡？”

    

    “多的时候有十几个，少的时候也有七八个。”陈子龙的声音有些沉重，“今年……恐怕会更少。”

    

    大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朝贡，是大明与周边国家关系的重要体现。藩属国来朝贡，意味着承认大明的宗主地位。朝贡的国家越多，说明大明的威望越高。反之，朝贡的国家越少，就说明大明的威望在下滑。

    

    今年为什么会少？

    

    答案不言自明——南明造反了。

    

    南明钱益谦，马士英等人扶持朱由崧在南京称帝，自称大明弘光政权。

    

    虽然朱由检当时没有出兵讨伐，但南北对峙的局面已经形成。

    

    那些原本向大明朝贡的南海小国，看到大明分裂成了南北两个朝廷，自然会观望。

    

    有些国家可能两边都派使团，有些国家可能干脆只去南明，不来北京。

    

    因为南明有他们需要的商品。

    

    “陈大人，”武英殿大学士石文远出列问道，

    

    “朝鲜，琉球，安南三国，可曾向南明派出使团？”

    

    “据臣所知，没有。”陈子龙说，“朝鲜与大明世代交好，李朝对大明的忠心毋庸置疑。”

    

    “琉球国小力弱，不敢得罪任何一方，因此选择继续向北京朝贡。安南内部正在内乱，南北分裂，自顾不暇，派使团来北京，更多是礼节性的。”

    

    “那其他国家呢？”石文远追问。

    

    陈子龙苦笑:“暹罗，占城，真腊，爪哇，苏门答腊等国，往年都会来朝贡。今年……鸿胪寺至今没有收到他们的国书。”

    

    大殿里沉默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南海小国，多半是去了南明。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南明拉拢过去了。

    

    南明占据着江南富庶之地，又打着“正统”的旗号，对南海小国来说，承认南明比承认北京更划算——因为南明离他们更近，海上贸易更方便。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开口。

    

    敲了十几下之后，朱由检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殿中群臣心里一紧。

    

    他们太了解皇帝了——皇帝笑的时候，往往不是高兴，而是想明白了什么事情。

    

    “朝贡。”朱由检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想起自己在前世读书时看到过的那些关于朝贡制度的批判。

    

    后世的学者们提起朝贡制度，大多嗤之以鼻，说这是天朝上国的虚荣心作祟，说这是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说这是中国封闭落后的根源之一。

    

    藩属国来朝贡，天朝赏赐十倍百倍，赔本赚吆喝，纯属浪费。

    

    可那是后世的看法。

    

    后世的人站在现代国际关系的角度去评判古代的制度，本身就犯了时代错位的毛病。

    

    就好像用蒸汽机的标准去评判风车，用互联网的标准去评判驿站——不是风车和驿站不好，是时代变了。

    

    朱由检穿越到明末之后，花了大量的时间研究大明的藩属体系和朝贡制度。

    

    他惊讶地发现，这套被后世骂得体无完肤的制度，在当时的条件下，其实是非常先进的。

    

    首先，藩属制度解决了“管不过来”的问题。

    

    大明的疆域太辽阔了，说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不为过。

    

    这么大的地盘，以明朝的交通和通信条件，根本不可能实行直接统治。

    

    你不可能从北京直接给爪哇岛派一个知府，因为消息传过去要好几个月，等命令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那怎么办？

    

    藩属制度就是解决方案。

    

    周边的小国承认大明的宗主地位，接受大明的册封，定期来朝贡。

    

    大明不干涉他们的内政，不派官员去治理，不驻军，不征税。

    

    大家各过各的日子，有事的时候大明出面调停，没事的时候各自安好。

    

    这套制度的核心是“承认”而非“控制”。

    

    大明不需要控制那些小国，只需要他们承认大明是最强的那个就够了。

    

    这种“承认”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一种不需要付出太多成本就能维持的秩序。

    

    后世的人不理解这一点，是因为他们习惯了现代的主权国家体系。

    

    在那个体系里，国家之间是平等的，没有宗主和藩属之分。

    

    但在十六七世纪的世界，宗主-藩属关系是国际关系的常态。

    

    欧洲有教皇和皇帝，伊斯兰世界有哈里发和苏丹，东亚有中国和藩属国。

    

    这不是中国特有的，这是那个时代的普遍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