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京城,平西侯府。
吴三桂坐在花园的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
春寒料峭,花园里的梅花还没谢,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亭子自言自语:“吴三桂啊吴三桂,你这一辈子,图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喝了一杯酒,开始回想自己这一辈子。
从辽东铁骑到关宁军,从守备到总兵,从土皇帝到平西侯。他打过仗,杀过人,受过伤,也害过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成为大明的擎天之柱,也曾经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割据一方的诸侯。
现在呢?
他是一个闲赋在家的侯爷,每天喝茶听戏遛鸟,日子过得比大多数人都好。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他问自己。
想了半天,他终于想明白了。少的不是权力,不是地盘,不是军队,而是一个目标。
在山海关的时候,他的目标是守住地盘,不被朝廷吞并。
现在地盘没了,军队被整编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也许李定国说得对。”他喃喃自语,
“人有了刀就想杀人。现在刀没了,就该想想怎么好好过日子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对着天空举了举:“算了,不想了。当个太平侯爷也挺好。”
正要把酒送入口中,忽然听见花园门口有人说话:“侯爷一个人喝闷酒呢?”
吴三桂扭头一看,是李定国。
“你怎么又来了?”吴三桂没好气地说,“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天天往我这儿跑什么?”
李定国笑着走进亭子:“闲得无聊,来找侯爷说说话。怎么,不欢迎?”
“欢迎,怎么不欢迎。”吴三桂给他倒了一杯酒,“坐下喝。”
李定国也不客气,坐下来端起酒杯就喝。
“侯爷想通了?”
“想通了。”吴三桂点点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这话说得对。我现在没了利器,也就不起杀心了。”
李定国笑了:“侯爷能想通就好。其实皇上把侯爷调回京城,不光是为了释兵权。”
“哦?还有别的意思?”
“皇上说,侯爷是个能打仗的,将来南边有事,还得用侯爷。”李定国压低声音,
“南明那边还没平定,左良玉虽然投降了南明,但还在湖广一带盘踞。等辽东彻底稳定了,皇上肯定会南征的。”
吴三桂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真?”
“我还能骗侯爷不成?”李定国笑道,
“所以侯爷别觉得闲赋在家是坏事,这是皇上在养精蓄锐呢。等南征的时候,侯爷自然有用武之地。”
吴三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我就在京城等着,等着皇上下旨南征的那一天!”
李定国也端起酒杯:“到时候我给侯爷当先锋。”
“你?”吴三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都是定国公了,还当先锋?”
“定国公也是武将,武将就该上战场。”李定国认真地说,
“我李定国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太平。现在北方已经太平了,南边还不太平。等南边也太平了,我就回老家种地去。”
吴三桂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真的很了不起。
二十六岁,定国公,指挥过十几万大军,灭了一个国家。
换作别人,早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可李定国没有。
他依然保持着当年的谦逊和清醒,依然知道自己要什么。
“李定国,”吴三桂认真地说,“我吴三桂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我服你了。”
李定国笑着摇头:“侯爷过奖了。”
“不是过奖。”吴三桂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两人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一刻,吴三桂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也许这就是释然吧。
正月二十,京城。
天还没亮,朱由检就醒了。
他习惯性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城墙和城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北方平定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无数遍,可每次想起来,还是觉得不真实。
从崇祯十六年早朝穿越而来,到现在不过短短两年多的时间。
两年多,他杀了上千名官员,抄了无数士绅的家,推行了简体字,商税,屯田令,组建了新军,灭了建奴,平定了北方。
换作别人,可能会觉得这一切太快了。
可他觉得还不够快。
南明还在,左良玉还在,蒙古还在,西南土司还在。
天下的太平,只是北方的太平。
南方还有无数百姓在受苦,还有无数官员在鱼肉乡里,还有无数士绅在兼并土地。
“路还长着呢。”他自言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承恩。
“皇上,该上早朝了。”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朱由检转身穿好衣服,推门而出。
王承恩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他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
自从朱由检穿越而来,他就从一个唯唯诺诺的太监,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能臣。
西厂虽然已经交给了卢光祖,但王承恩依然是朱由检最信任的人之一。
“皇上昨夜又没睡好?”王承恩一边伺候朱由检洗漱,一边问道。
“睡不着。”朱由检说,“在想南边的事。”
“南边的事急不得。”王承恩劝道,
“北方刚刚平定,辽东还在重建,朝廷的银子虽然不少,但要用钱的地方更多。皇上要是急着南征,恐怕会伤了元气。”
朱由检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知道急不得。可我就是忍不住想。”
王承恩笑了笑:“皇上这是操心的命。”
“不当皇帝不知道当皇帝的苦。”朱由检苦笑,
“以前在……以前觉得当皇帝多好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当了才知道,皇帝是最不自由的人。”
王承恩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不需要他接话,只需要他听着就行。
洗漱完毕,朱由检换上了龙袍,走向太和殿。
清晨的紫禁城很安静,只有巡逻的侍卫和打扫的太监偶尔经过。
朱由检走在汉白玉的御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间回荡。
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宫殿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来自后世的普通人,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看着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办?
现在他知道了。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