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像现在这样。
堂堂正正地坐在皇帝赐的宴席上，吃一顿安生饭。
他一个反贼，居然吃上了皇帝赐的宴席，这对吗？
“你哭啥？”阿图又捅他，“这羊肉羹辣得你流眼泪了？”
“不是辣。”李延宗放下碗，认真地说，
“是觉得以前造反，不值当。”
阿图瞪大了眼睛:“你说啥？”
“我说，当年在河南，我要是有这么一碗羊肉羹吃，我造什么反？”李延宗指着桌上的菜，
“你看这菜，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管饱管够。皇帝老……”
“皇上说了，以后全天下的驿站都要恢复，还要扩编，驿卒月俸银子从三钱涨到一两，用银币发，足额足饷。你说，谁还造反？”
阿图挠挠头，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那你当年打进城了？”
“没有。”李延宗苦笑，“在洛阳就被打败了。”
“那不就得了！”阿图一拍大腿，
“你要是打进北京城，说不定也当皇帝了，那你还用得着坐这儿吃四菜一汤？你早吃宫廷御宴了！”
李延宗摇摇头:“你不懂。我当年打进北京又能怎样？还不是要跟那些文官斗，跟士绅斗，跟天下的规矩斗。你以为当皇帝就能随便吃？”
“崇祯皇帝当年连肉都舍不得吃，每顿饭就两碟素菜，省下来的银子拿去补边军的欠饷。结果呢？边军还是欠了八百万两。”
阿图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在河南被打败之后，走投无路，到处求援。”
李延宗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南明不要我，张献忠那王八蛋也不理我。最后是皇上收留了我。他给我粮食，给我地盘，还让我带兵。”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李自成当年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我现在让你活下去，你就不用再造反了。”
阿图沉默了。
他是生女真，出身黑龙江边的野人部落。
多尔衮来抓生女真当炮灰，他们部落拼命反抗，可是，打不过。
直到那天，来了个大明的人，问他愿不愿意当兵？
当兵？
他一个生女真，给明朝当兵？
那人说，你只要承认大明，认大明天子是皇帝，你就是大明的兵。
月俸照发，粮饷照发，立功受赏，和你以前是谁没有关系。
阿图最后答应了。不是因为忠君爱国，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回黑龙江啃冻鹿肉了。
“李大哥，”阿图端起酒杯，“你说得对，以前真是白活了。”
两只粗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宴席散后，阿图骑马回营。
京城的大街上已经挂满了灯笼，年味正浓。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还有不少百姓在街上走动，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卖年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阿图放慢了马速，贪婪地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辽东的山沟里啃冻肉，身边是一群面黄肌瘦的部落族人。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冬天多存几捆柴火，少冻死几个人。
现在呢？
他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着这个月的俸禄——二十枚银币，每枚一两，成色十足，做工精美。
他在京城的花销不大，军营管吃管住，偶尔去茶馆喝喝茶，去酒楼吃顿饭，一个月也花不了几枚银币。
二十枚银币，换成铜钱就是两万文。
他在老家的时候，整个部落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值这么多钱。
可他还是舍不得花。
不是抠门，是舍不得那种感觉。那种兜里有钱，心里不慌的感觉。
回到营地，阿图叫来了文书张虎。
张虎名字虽然五大三粗的，但是个文人，因为阿图不识字，皇帝特地给他调了个文人当师爷。
“老张，我问你个事。”
“你说，我要是想留在京城，得立多大的功劳？”
张虎说道:“留在京城？咱是辽东开拓兵团的官，又不是京营，肯定要回辽东的。”
“我知道。”阿图挠挠头，“我就是问问。”
“那你得立了功之后，跟皇帝申请，说不定能调回京城任职。”
阿图眼睛亮了！
立功！
他现在是指挥使，想立功还不容易？可关键要立什么样的功劳呢？
他想留在京城。
这里的冬天有热炕，有棉袄，有热乎饭。
街上有茶馆酒楼，有花灯庙会，有说书唱戏的。
晚上睡觉不用担心有人偷袭，不用抱着刀枪和衣而卧。
他在辽东开拓兵团当都指挥使，手下管着几万人。
皇帝给他的任务是开荒种地，修路架桥，慢慢同化那些生女真。
这活儿不轻松，但也不算太难。真正让他发愁的，是他得常驻辽东。
辽东那地方，冬天零下二三十度，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夏天蚊虫肆虐，一巴掌能拍死十几个。就算建了城池，修了营房，也跟京城没法比。
“不行，我得好好干。”阿图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干好了，说不定皇上高兴，就把我调回京城了。”
他又想起皇帝对他说过的话:“你阿图只要好好干，大明不会亏待你。将来辽东稳定了，你想留在京城也行，想去南方也行，随你挑。”
这话他记在心里了。
随你挑。
这三个字比什么赏赐都管用。
到了离开京城的那天。
阿图站在京城北门的城门口，磨蹭了快一个时辰。
“大人，再不走，天黑之前赶不到驿站了。”亲兵小心翼翼地催促道。
“急什么？”阿图瞪了他一眼，“本将军这是在……这是在观察城防，你懂什么？”
亲兵不敢说话了。
阿图又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城门洞开，车水马龙，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热闹得不像话。
城墙根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街角新开了一家酒楼，三层高，挂着大红灯笼，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醉仙楼三个烫金大字。
阿图昨天去吃过一次，那红烧肉炖得，入口即化，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还有那家卖烤鸭的，就在东四牌楼底下，鸭子烤得皮脆肉嫩，卷上薄饼，抹上甜面酱，配上大葱丝……
阿图咽了口唾沫。
他在京城才住了不到半年，可这半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住的是青砖大瓦房，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门有轿子，回家有丫鬟伺候。
他不想走。
他真的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