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那些。”
一队士兵上前,从尸体堆里拖出一具具尸体。
有明军的,有建奴的,不管是谁的,都一样。他们拖着尸体,走到门洞前,扔进去。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尸体堵在门洞里,堆成一座小山。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尸体,一点点堵死自己最后的屏障。
半个时辰后,门洞被尸体填满了。
从外面看,黑洞洞的门洞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塞得严严实实。
“点火。”王继谟说。
火箭射向那堆尸体。
尸体上有血,有油,有衣物。火箭落上去,先是一点火星,然后慢慢扩大。渐渐地,火势大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门洞,照亮了周围的城墙,照亮了那些还在城头厮杀的人。
尸体在燃烧。
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气,飘散在空中,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火,也在烧毁那道最后的屏障。
烧了半个时辰,门洞里的尸体烧成了焦炭,烧成了灰烬。
有的烧没了,有的塌下去,门洞,重新露了出来。
虽然还有残骸,但已经挡不住人了。
“冲进去。”王继谟说。
第一批人,从门洞冲了进去。
门后,是广宁城内的一条街道。街道上,建奴早已布下防线。
弓弩手在两旁的屋顶上,刀盾兵堵在街道中间。
冲进去的人,哪怕顶着盾牌,也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第二批,接着冲。
第三批,第四批。
每批冲进去几十人,活着冲过箭雨的,只有寥寥几个。
那几个,冲进建奴的刀盾阵里,砍倒一两个,然后被乱刀砍死。
城门洞,成了一个绞肉机。
王继谟看着这一幕,脸色逐渐变得狰狞。
“继续冲。”他说。
身边的人忍不住开口:“王总督,这样冲,死的都是咱们的人……”
王继谟转头看他,目光冷得像冰。
“你今天死了多少人?”
那人一怔:“一……一万多吧。”
“一万多。”王继谟重复了一遍,“一万多人都死了,还在乎多几百?”
那人沉默了。
“继续冲。”王继谟再次下令。
城门洞里,又一队人冲了进去。
亥时三刻。
广宁城南城门,终于被攻破了。
不是被冲进去的人攻破的,是被尸体堆攻破的。
一个多时辰的冲锋,死的人太多,多到城门洞里再也冲不进去了——尸体把门洞又堵住了。
但这一次,堵住门洞的不是建奴的土石,是明军自己的尸体。
后面的人,踩着这些尸体,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底下是软的,是粘的,是滑的。
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不要摔倒。
摔倒了,就可能再也爬不起来——后面的人会踩着你过去,把你踩进这堆血肉里,变成路的一部分。
第一批踩着尸体穿过门洞的人,身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们冲过门洞,冲进街道,冲进建奴的防线。
这一次,建奴的防线终于松动了。
他们已经守了整整一天。
箭射完了,刀砍钝了,力气耗尽了。
城头的战友,死了一批又一批;城门洞的绞肉机,吞了一批又一批。
他们不知道守到什么时候才是头,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当又一批明军冲进来,当那些浑身是血,眼睛血红的人挥刀砍向他们的时候,终于有人崩溃了。
第一个逃跑的,被督战队砍死。第二个逃跑的,也被砍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后来,督战队也跑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逃跑的建奴。
有的往北跑,想从北门逃出去;有的钻进民房,想躲起来。
有的跪在地上,扔掉武器,用生硬的汉话喊饶命。
但明军没有停。
他们追上去,砍倒每一个还在跑的人。
冲进民房,把躲在里面的拖出来,当场砍死。
对那些跪地求饶的,一刀一个,毫不留情。
“将军有令——广宁城内,不留俘虏!”
这条命令,是攻城之前就下达的。
一千七百多俘虏填了河,一万多明军死在城下。
这样的代价,换不来饶命两个字。
广宁城,今夜只有一个结局——屠城。
街道上,尸体越来越多。
建奴的,不分士兵还是百姓,不分男人还是女人,不分老人还是孩子。
只要穿着建奴的衣服,只要长着建奴的脸,就逃不过那一刀。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但很快,这些声音就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刀砍进骨头的声音,是尸体倒地的闷响,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房子也被点燃了,一座接一座,火光冲天。
子时正。
广宁城南,再没有一个活着的建奴。
李定国策马进城,踏着满地的尸体,踏着还在流淌的血河,走到城中心。
他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漆黑,看不见星星。
但广宁城里,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报——”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城北发现杜度踪迹!他带着一千余人,试图从北门突围!”
李定国转过头,望向城北方向。
“王总督。”他开口。
王继谟策马上前。
“你的人在山那边守了三天,等的就是这一刻。”李定国道,“杜度,交给你了。”
王继谟抱拳:“末将领命。”
他勒转马头,对着身后那些满身血污的边军将领们,只说了一个字:
“走。”
五万边军,活着还有四万多的,跟着他,往城北而去。
李定国留在城南,看着这座燃烧的城,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条用血肉铺成的入城之路。
卢光祖策马过来,低声道:“将军,今夜咱们死了一万五千余人。”
李定国点点头。
“建奴死了多少,还不知道。但城南这边,至少两万以上。”
李定国又点点头。
卢光祖沉默片刻,道:“将军,值吗?”
李定国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广宁是盛京的门户。”他说,“拿下广宁,盛京就敞开了。建奴经营此城十几年,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如果不拿下,我们永远别想碰盛京。”
“现在拿下了。用一万五千条命,用一千七百多俘虏的血,用这条尸骨铺成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值不值,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等盛京也拿下了,等建奴彻底灭了,等辽东再没有烽火,让那些活着的人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