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和柳如是的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着。

    

    每天见面，点头问好，偶尔说几句话。

    

    叶凡送过几次小东西——一包茶叶，一盒点心，一方砚台。

    

    都不贵重，柳如是一一收下，也一一回礼——有时候是一盆花，有时候是一首她自己写的诗，有时候是一包她自己做的糕点。

    

    叶凡觉得这样挺好。虽然进展慢，但至少她在慢慢接受他。

    

    然而周文彬不这么认为。

    

    “大人，您这也太慢了吧！”他急得直跺脚，“都一个月了，您连柳大人的手都没牵过！”

    

    叶凡瞪他：“急什么？慢慢来。”

    

    “慢慢来？万一被别人抢走了呢？”

    

    叶凡一愣：“谁会抢？”

    

    周文彬压低声音：“下官听说，户部有个姓王的郎中，也在打柳大人的主意。还有礼部一个主事，好像也对柳大人有意思。您不抓紧，万一柳大人被别人追走了呢？”

    

    叶凡心里一紧。

    

    这他倒是没想到。

    

    正在这时，赵大柱兴冲冲地跑进来：“大人！大人！俺有一个好主意！”

    

    叶凡看着他：“什么主意？”

    

    赵大柱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俺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首饰铺子，卖的镯子特别好看。您买一个送给柳大人，保管她高兴！”

    

    叶凡皱眉：“送首饰？太贵重了吧？”

    

    “不贵重不贵重！”赵大柱拍着胸脯，“俺打听过了，最便宜的银镯子，才二十两。您一个月八十两俸禄，二十两算什么？”

    

    叶凡还在犹豫，周文彬在旁边帮腔：“大人，大柱这次说的有道理。送个镯子，不贵，又有心意。您试试？”

    

    叶凡被说动了。

    

    第二天，他去了城南那家首饰铺子，挑了一只银镯子。

    

    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几朵梅花，简单雅致。他看了半天，觉得柳如是会喜欢。

    

    买好镯子，他又开始愁了——怎么送？

    

    直接送？太直接了。

    

    找个理由？什么理由？

    

    他又把赵大柱叫来。

    

    赵大柱这次更有主意了：“大人，这您就不懂了吧？送镯子这种事，得找个好时机。比如请她吃饭的时候，吃完饭，拿出来，说是谢礼。这不就成了？”

    

    叶凡想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他再次约柳如是吃饭。

    

    这次柳如是答应了。

    

    还是醉仙楼，还是那个临街的小间。

    

    菜上齐了，两人边吃边聊。叶凡心里一直想着那个镯子，几次想拿出来，又缩回去。

    

    柳如是看出他心不在焉：“叶大人，你有心事？”

    

    叶凡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这个……送给你。”

    

    柳如是看着那个盒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柳如是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只银镯子。

    

    她拿起镯子，细细端详。镯子上的梅花刻得很精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叶大人，”她抬起头，“这镯子，多少钱？”

    

    叶凡老老实实道：“二十两。”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

    

    “叶大人，你知道二十两银子，在京城能做什么吗？”

    

    叶凡摇头。

    

    “能让一个普通人家过三个月。”柳如是看着他，

    

    “能让一个逃难的流民买半年的口粮。能让一个边关的士兵攒一年，寄回家给老娘。”

    

    叶凡愣住了。

    

    柳如是叹了口气：“叶大人，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我不缺银子，也不缺首饰。我要的，不是这个。”

    

    叶凡心里一沉：“那你要什么？”

    

    柳如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要的，是一个能懂我的人。一个不把我当玩物，也不把我当菩萨，就当我是个普通女人的人。”

    

    她把镯子放回盒子里，推还给叶凡。

    

    “叶大人，这东西你退了吧。二十两银子，可以做很多有用的事。”

    

    叶凡拿着那个盒子，愣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送了那么多东西，问都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赵大柱那些主意，果然都是馊主意。

    

    叶凡把镯子退了。

    

    退回来的二十两银子，他想了想，拿去买了二十石粮食，送到城外的粥棚，给那些逃难来的流民熬粥喝。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也没想让柳如是知道。

    

    但柳如是还是知道了。

    

    消息是周文彬传出去的。这家伙嘴快，在总局里说了几句，传到柳如是耳朵里。

    

    第二天，柳如是来找他。

    

    “叶大人，听说你把那二十两银子买粮食了？”

    

    叶凡点点头。

    

    柳如是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为什么？”

    

    叶凡挠挠头：“你说的对，二十两银子可以做很多有用的事。我留着也没用，不如给那些吃不上饭的人。”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叶大人，你陪我出去走走。”

    

    叶凡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他。

    

    两人走出商税总局，沿着东城的街道慢慢走。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柳如是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叶大人，你知道我以前在秦淮河的时候，最羡慕什么吗？”

    

    叶凡摇头。

    

    “我羡慕那些普通女人。”柳如是慢慢道，

    

    “她们可以嫁一个普通男人，过普通日子。男人出去做工，女人在家织布，生了孩子，养大，老了，一起变老。多好。”

    

    她笑了笑：“可我过不了那种日子。我是歌妓，见过太多男人，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他们想的是我的身子，不是我的心。”

    

    叶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静静听着。

    

    “后来钱谦益赎了我，让我做他的外室。他待我好，给我读书，让我见识世面。但他老了，想要的只是一个能陪着他的人。他不在乎我想什么，不在乎我想要什么。”

    

    “所以我逃了。我来京师，投奔朝廷，做这个副局长。我想试试，不靠男人，能不能活。”

    

    她转过头，看着叶凡：“叶大人，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叶凡心跳加速：“什么？”

    

    “你最傻。”柳如是笑了，

    

    “你傻得不会掩饰，喜欢就红脸，想送东西就送，送错了就退，退了就去做好事。你不算计，不装，不端着。你和那些男人都不一样。”

    

    叶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如是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只是一瞬间，就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