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亮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需要女人。”朱由检的声音没有起伏，
“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当圣人。生理需求，是天性。你让他们硬憋着，憋出病来怎么办？憋不住去强奸怎么办？”
“这……这……”谢时亮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朕不是在跟你说下流话。”朱由检坐回椅上，
“朕在跟你说现实。青楼为什么存在？因为有需求。这需求来自底层男人。他们没有钱娶媳妇，没有地方发泄，青楼是他们唯一能去的地方。”
“朕可以下旨取缔青楼。然后呢？那些男人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去强奸民女？会不会搞出更多私娼暗门子？”
“那些私娼暗门子，比青楼更乱更脏，更容易出人命。到时候，你怎么办？”
谢时亮彻底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这些。
他只知道青楼肮脏，只知道那些女人可怜。
但他从没想过，那些去青楼的男人，也有很多可怜人。
“陛下的意思是……不能取缔？”
“朕没说不能。”朱由检摇摇头，
“朕只是告诉你，这事没那么简单。一刀切下去，切掉的不是青楼，是几十万男人的出路，是几万女人的饭碗。”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制定规矩的人，是不缺女人的。朕不缺，你不缺，那些在朝堂上站着的大臣也不缺。”
“但那些在城墙根下晒太阳的泥腿子，那些在运河上拉纤的纤夫，那些在边关守了三年没回过家的士兵——他们缺。”
“他们的需求，谁管？”
谢时亮跪了下去，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跪：
“臣……臣从未想过这些。臣愚钝，臣知罪。”
“你没罪。”朱由检摆摆手，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这世上愿意为那些可怜人说话的人，太少了。朕只是希望你，说话之前，先想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谢时亮面前，亲手把他扶起来。
“你刚才说，那个寡妇的女儿被拐卖进青楼，查不下去。朕告诉你，这种事，朕也想管。”
“但管的方法，不是把青楼全拆了。拆了这里，她们换个地方继续卖。真正要管的，是那些拐卖人口的人，是那些收受贿赂的官，是那些逼良为娼的龟公。”
“教坊司那边，官妓的身份是乐户，世代不能脱籍，子孙不能科举。这合理吗？不合理。朕已经在想办法改。”
“但改也要一步步来，不能一下子把几千个女人全赶出去。她们出去能干什么？让她们去死吗？”
谢时亮泪流满面：“臣……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朱由检拍拍他的肩，
“你这本奏疏，朕留中不发。不是驳你，是时机未到。等时机到了，朕会找你，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谢陛下！”
“去吧。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写一本给朕。这次别只写‘该不该’，多写写‘怎么办’。”
谢时亮叩头而去。
谢时亮走后，朱由检在乾清宫里独坐了许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王承恩进来掌灯，又悄悄退出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刚才对谢时亮说的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制定规矩的人，是不缺性资源的。
这话从他那个时代就有了。那时网上天天吵，有人说要扫黄，有人说扫不得。
扫黄的人说，这是伤风败俗，是践踏女性。
反对的人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老婆有女友，那些光棍怎么办？
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如今轮到他来做这个决定，他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两难。
从现代人的角度看，青楼当然是糟粕。
逼良为娼，贩卖人口，把女人当商品，这是赤裸裸的罪恶。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应该反对。
但从这个时代的角度看，青楼又是底层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些卖苦力的男人，那些当兵吃粮的士兵，那些背井离乡的流民，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不是每个人都读得起圣贤书，不是每个人都能修身养性。
肚子饿了要吃饭，憋久了要发泄，这是最简单的人性。
他可以下旨取缔。一道圣旨，几十个字，明天京城就没有青楼了。
然后呢？
那些妓女怎么办？她们不会别的，只会伺候男人。
不让她们伺候男人，她们只能去死。真的会有人给她们安排活路吗？
不会。朝廷管不了那么多，地方官更不会管。
她们只能流落街头，沦为暗娼，或者饿死冻死。
那些男人怎么办？没了青楼，他们憋得难受。有些人能忍，有些人忍不住。忍不住的就去强奸，去猥亵，去搞出更多人命。
到时候受害的，是那些良家妇女，是那些无辜的小姑娘。
这就是现实。
朱由检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起一件事。
后世有人研究明清社会，发现一个现象：清朝取缔了官妓，禁止了公开的青楼，结果私娼暗娼反而泛滥成灾。
那些暗娼没有官府管理，没有规矩约束，更乱更脏，更容易染病，更容易被欺负。
这就是一刀切的后果。
他不想重蹈覆辙。
但他也不想放任不管。
教坊司的官妓，是罪犯女眷。她们的罪，是丈夫或父亲犯的，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她们要世代为娼，子孙不能科举？
青楼里的那些女人，有多少是被拐卖来的？有多少是被迫的？她们想不想逃？逃出去又能去哪里？
还有那些底层男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穷，只是苦，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能不能给他们一个更干净，更安全的地方？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幕降临，京城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里，有多少青楼？有多少勾栏？有多少女人在被迫卖笑？有多少男人在花钱买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想清楚。
因为他是皇帝。他的一道圣旨，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他不能让那些制定规矩的人不缺的东西，成为底层人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那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