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知道，这王有田，应该就是良善人家的一类了。
他给猛如虎的命令是，田亩超过五百，尽诛之。
虽然后续因为一些意外改为屯田司介入，但应该不会漏过一个恶人。
猛如虎，嫉恶如仇。
“可万一……万一真有完全清白的人呢？”朱慈烺问。
“那就算他倒霉。”朱由检毫不避讳，
“为了大局，总要有人倒霉。皇帝要做的，是让倒霉的人少一点，让得益的人多一点，而不是追求绝对的公平——那不存在。”
这话对一个十岁孩子来说太重了。
朱慈烺眼中闪过恐惧，但很快变成一种早熟的沉思。
朱由检看在眼里，心中复杂。
他不想让孩子过早接触这些残酷，但没办法。
大明的未来皇帝，必须理解现实的复杂性，必须明白改革的代价。
否则，就会像历史上的朱允炆一样，空有仁心，却无手段，最终葬送江山。
“走，回宫。”他牵起儿子的手，“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回去好好想想。想不明白，随时来问父皇。”
马车驶回紫禁城。宫墙越来越近，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
朱慈烺回头望去，想起那个卖馄饨的大嫂，想起跪地告状的王有田，想起父皇说的“矫枉必须过正”。
他忽然觉得，这座皇宫，好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却未必想出去。
但父皇说得对，这就是皇帝的责任。
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做最艰难的选择。
哪怕被骂，哪怕被恨，也要去做。
因为天下百姓，在看着。
送走朱慈烺后，朱由检独自坐在武英殿中。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王有田那张蜡黄而绝望的脸，还有那血书的“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反复在脑海中浮现。
他可以对太子说“矫枉必须过正”，可以冷酷地分析“总要有人倒霉”。
但当这个“倒霉的人”真的跪在面前，血泪控诉时，那种冲击是不一样的。
“王承恩。”
“老奴在。”
“派人去山东，”朱由检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厉色，
“查兖州屯田司。从司官到小吏，一个不漏。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把一千二百亩地作价三十两！”
王承恩心中一凛：“皇爷，若是查出问题……”
“按律处置。”朱由检声音冰冷，
“贪污超过五十两者，斩；超过百两者，抄家；超过千两者……诛三族。”
“可……可这是新政推行期间，若是大动干戈，恐影响其他地方的推行……”
“正因是新政期间，才更要严查！”朱由检拍案而起，
“新政的本意是救民，不是害民！若让这些蛀虫打着新政旗号中饱私囊，新政就成了恶政！百姓会骂谁？骂贪官？不，他们会骂朕！骂朝廷！”
他走到殿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王有田运气好，碰上了朕。可山东还有多少个王有田？河南呢？山西呢？那些来不了京城的人，他们的冤屈向谁诉？”
王承恩低头不敢言。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去查。但记住，要秘密查，证据确凿后再动手。”
“朕不仅要杀几个人，要借这件事，给全天下官吏一个警告——新政不是他们捞钱的工具！”
“老奴明白。”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重新坐回御案前。
他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王有田能来京城告状，是因为他还有最后一点血性，还有拼死一搏的勇气。
可那些连勇气都没有的百姓呢？那些被层层官府压得喘不过气、连县衙大门都进不去的人呢？
大明开国时，太祖皇帝在南京设“登闻鼓”，允许百姓击鼓鸣冤，直达天听。
可二百年下来，这鼓早就成了摆设——鼓在皇宫门前，寻常百姓哪能靠近？
就算靠近了，击鼓前要滚钉板，击鼓后要挨板子，九死一生。更何况，很多冤案根本到不了击鼓那一步，就被地方官截住了。
“登闻鼓……”朱由检喃喃自语。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历史。
清朝有“叩阍”制度，百姓可以到京城告御状，但代价极大。
滚钉板、跪铁链，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因为那是最后的希望。
希望。
这个词对百姓来说太奢侈了。
但一个朝廷，如果不能给百姓希望，那它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朱由检提笔，开始起草章程。
他要设登闻鼓，但不是原来的登闻鼓。
他要设一个真正能用的，能给百姓一条生路的鼓。
三日后，山东密报送回。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亲自呈报，面色凝重：
“陛下，兖州屯田司上下十七人，无一干净。司官刘继宗贪污最甚。”
“按新政应补偿地价，他全部截留，中饱私囊。”
“仅王有田一案，他就私吞补偿银一千四百七十两。类似案件，在兖州还有十二起，合计贪污超过十万两。”
“十万两……”朱由检冷笑，“够砍多少次头了？”
“按律当斩，家产充公。”李若琏顿了顿，
“但刘继宗是马士英的远房表亲，当年中举也是走了马家的门路。若是严办，恐……”
“恐什么？”朱由检盯着他，
“恐马士英在南明骂朕？还是恐天下士绅说朕刻薄？”
李若琏低头：“臣不敢。”
“传旨。”朱由检不再犹豫，
“兖州屯田司上下十七人，全部锁拿进京。公开审理，罪证公示。刘继宗贪污两万两，诛三族。”
“其余人等，按罪论处。家产全部抄没，九成充入国库，一成补偿给那些被克扣的百姓。”
“陛下圣明！”李若琏这次是真心的。
他办过太多案子，知道这种蛀虫的危害——他们败坏的不只是钱财，是朝廷的公信力，是百姓对官府的信任。
“还有，”朱由检补充，
“把案子办成铁案。每一个贪污细节都要查清，每一笔赃款去向都要追回。审完后，将案卷抄送各省，让天下官吏都看看，新政不是摇钱树，谁伸手，砍谁的手！”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