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内。
杜度站在南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明军营垒。
一个月前,这里还只有简易的围城工事,如今已变成一道恐怖的防御体系。
三道壕沟,一道比一道深;两道土墙,墙后是密密麻麻的箭塔和炮垒;营帐如云,旌旗如林,将锦州围得铁桶一般。
最可怕的是那些日夜不停的土工作业声——明军在挖掘地道,不止一条。
杜度派死士出城破坏过三次,每次都付出惨重代价,却只延缓了进度。
地道从不同方向向城墙蔓延,不知何时就会在城下引爆,将整段城墙炸上天。
“贝勒爷。”镶蓝旗固山额真阿山走上城楼,脸色灰败,
“粮仓清点完了。”
“说。”
“全城存粮还剩两万一千石。但城中现有军民八万余人,按最低口粮算,每日需耗粮四百石。也就是说……”
阿山声音干涩,“最多还能撑五十天。”
五十天。
杜度闭上眼睛。
这已经比预想的好了——开战前他预估存粮能撑三个月,但苏克萨哈带来的两万人消耗太大。
如今围城才一个月,粮食已去了四成。
“马呢?”
“战马还剩三千四百匹,驮马八百。草料只够半月,已经开始喂豆料了。”
阿山继续道,“贝勒爷,战马不能再杀了。上月杀了百匹充饥,骑兵已怨声载道。再杀,骑兵就全变步兵了。”
杜度沉默。城外的明军显然改变主意要困死他们。
这一个月,明军发动了数十次进攻,损失也不小。
现在开始修工事,挖地道,运粮草。
探马回报,从山海关到锦州的官道上,运粮车队络绎不绝,显然崇祯朝廷粮草充足,准备打持久战。
而城内呢?粮食一天天减少,火药只剩两成,箭矢告罄,滚木擂石用尽。
甚至因为柴草不够,连金汁都烧不出来了。
杜度感觉,再过一个月,士兵们饿着肚子,怕是连金汁的原料都凑不出来了。
更糟的是士气。
“昨日又有十七个汉军旗兵试图从北门缒城逃跑,被督战队射杀了。”
阿山低声道,“正蓝旗和镶蓝旗也有逃兵,虽然不多,但……军心不稳啊。”
杜度望向城内。街道上不再有行人,商铺全部关闭。
粮店前每天都有排队领粮的百姓,队伍越来越长,粮食越来越少,争吵斗殴时有发生。
前日甚至爆发了抢粮暴动,死了三十多人。
这座他发誓要死守的城池,正在从内部腐烂。
再这么下去,他的目光望向城内的百姓,像是看着一袋袋行走的军粮。
“贝勒爷,”阿山声音更低了,“多尔衮王爷那边……有消息吗?”
杜度摇头。最后一次接到盛京消息是十天前,多尔衮说正在集结兵力,会南下解围。
但十天过去了,杳无音信。
派出的信使也如石沉大海。
城外明军的包围圈太严密了,飞鸟难渡。
他走到垛口前,手扶冰冷的墙砖。
这锦州城,曾是后金多少次南下的跳板,是皇太极大汗耗费无数心血打下的坚城。
如今,却成了四万大金勇士的坟墓。
不,不能坐以待毙。
杜度转身,眼中闪过决绝:“阿山,召集各旗将领,今夜在总兵府议事。”
“嗻。”
同一夜,盛京,大政殿。
多尔衮看着面前的地图,脸色阴沉如铁。
地图上,锦州被一个巨大的红圈包围,圈外标注着明军兵力。
李定国部七万,吴三桂部三万,王翊部两万,加上辅兵民夫,总数超过十万。
而他能调动的兵力:盛京守军三万,各地镇守兵力两万,朝鲜边境一万,不能动。
蒙古各部虽答应出兵,但只来了八千,还在路上。
“王爷,”大学士刚林小心翼翼道,
“杜度贝勒又派死士送来血书,说城中粮尽,最多支撑一月。若再无援兵,他只能率军突围。”
“突围?”多尔衮冷笑,“城外十五万明军,他怎么突围?冲出去送死吗?”
范文程在一旁低声道:“王爷,杜度贝勒若死守锦州,四万精锐尽殁,我大金将元气大伤。”
“不如……让他突围出来,能救多少是多少。锦州虽重要,但人才是根本。”
“你是说,放弃锦州?”多尔衮盯着他。
范文程跪地:“臣不敢。但事已至此,锦州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与其让四万精锐陪葬,不如保存实力,退守辽阳,盛京。”
“明军连战数月,也已疲惫,短时间内无力继续北进。我军可趁机休整,待秋高马肥时,再图反攻。”
多尔衮沉默。他何尝不知锦州已不可守?
但这是锦州啊!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后金从未丢失过如此重要的城池。
更何况当初拿下这座城池,大清付出了太多的心血。
近十万人,数年之功。
放弃锦州,等于承认战败,等于将辽东门户拱手让人。
更关键的是政治影响。
他刚击败豪格,执掌大权,若此时丢了锦州,八旗各部会怎么看他?
那些暗怀异心的贝勒大臣,会不会趁机发难?
“王爷,”刚林也劝,
“范文程所言有理。如今我大金连遭挫败,宁远已失,锦州将陷,若再折损四万精锐,恐有灭国之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多尔衮走到窗前,望向南方。
他想起了崇祯的改革,想起了那些源源不断运往前线的明军粮草。
这个对手,和从前那些明朝皇帝完全不同。
他不怕杀人,不怕改革,甚至不怕自断臂膀。
若再硬拼下去,大金真能赢吗?
“传令。”多尔衮终于转身,声音疲惫却坚定,
“让多铎率正白旗一万骑兵,蒙古八旗八千骑,立刻南下。”
“不要与明军主力交战,只做牵制。同时密信杜度,让他伺机突围,多铎会在外围接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锦州可以丢,但人,不能再死了。告诉他,能带出多少是多少,我在辽阳等他。”
“嗻!”
刚林和范文程领命退下。
殿中只剩多尔衮一人。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点在锦州上,久久不动。
从锦州到盛京,五百里山河,曾是后金的猎场。
如今,却可能要一步步退守。
“崇祯……朱由检……”多尔衮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无人回答。
只有殿外的风声,如泣如诉。
四月初五,锦州总兵府。
昏暗的烛光下,杜度看着多尔衮的密信,手在颤抖。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锦州可弃,人需存。多铎率一万八千骑南下接应。突围后速退辽阳,再图后举。”
可弃……王爷竟要他放弃锦州!
“贝勒爷,”阿山看完信,松了一口气,“王爷这是……要我们做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