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北三十里，豪格大营。
虽已是寒冬腊月，但中军大帐内却是暖意融融。
四个大火盆烧得正旺，炭火用的是上好的银骨炭，无烟无味，热量却足。
帐中摆开三张大桌，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烤全羊还滋滋冒着油花，炖鹿肉香气四溢，关内来的火腿切成薄片，还有各色山珍野味。
豪格坐在主位，左右是十几个心腹将领，还有三个从朝鲜掳来的舞姬正在帐中起舞。
丝竹声，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
“贝勒爷，听说盛京城里已经饿死人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灌下一碗酒，大笑着问。
豪格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羊腿肉，蘸了蘸椒盐：
“何止饿死？本王听说，这几天盛京城里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那些包衣，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睿亲王不是开仓放粮了吗？”另一个将领问。
“开仓？”豪格嗤笑，
“他抄了谭泰他们几家，弄了点粮食，就以为能收买人心了？笑话！那些粮食够吃几天？”
“一个月？两个月？等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看他怎么办！”
众人哄笑。一个年轻些的将领奉承道：
“还是贝勒爷英明。咱们大营里粮草充足，将士们吃饱喝足，哪像盛京那些人……”
“这就是眼光问题。”
豪格放下酒杯，眼神中带着得意，
“多尔衮那小子，整天想着收买人心，想着长远。可他忘了，咱们大金是靠什么起家的？”
“是靠刀！是靠抢！粮食不够？去抢啊！关内抢不到，就去朝鲜抢，去蒙古抢！”
“贝勒爷说得对！”众人齐声附和。
正说着，亲兵进帐禀报：
“贝勒爷，镶蓝旗的齐尔哈申求见，说愿意归顺贝勒爷。”
豪格眼睛一亮：“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面色憔悴的将领走进来，一进帐就跪倒在地：
“奴才齐尔哈申，叩见贝勒爷！”
“齐尔哈申？你不是在多尔衮手下当差吗？怎么跑本王这儿来了？”
豪格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
齐尔哈申磕了个头：“回贝勒爷，奴才实在活不下去了。睿亲王抄家放粮，把奴才家里存的三千石粮食全充公了！”
“那是奴才攒了十年的家底啊！他还杀了奴才的管家，说奴才囤粮居奇……可哪家不囤点粮食？”
“所以你就来找本王了？”
“是！奴才想明白了，跟着睿亲王，迟早饿死。贝勒爷这边粮草充足，奴才愿为贝勒爷效犬马之劳！”
齐尔哈申说得声泪俱下。
豪格哈哈大笑：“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起来吧，赏座！来人，给齐尔哈申将军上酒！”
齐尔哈申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他偷偷打量帐中，看到满桌酒肉，闻到那久违的肉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齐尔哈申，说说，盛京城里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豪格问。
齐尔哈申连忙放下酒杯：
“回贝勒爷，乱！太乱了！睿亲王虽然抄家放粮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各旗旗主都心怀怨恨。”
“哪怕是献粮的几家，虽然保住了性命，但粮食被抄，手下管事被杀，听说在家气得吐血。镶黄旗那边更惨，谭泰贝勒被杀，剩下的旗人被瓜分。”
“那些底层旗丁和包衣呢？”
“领到粮食的，自然感激睿亲王。但粮食有限，每人就分那么几升，吃不了几天。而且……”
齐尔哈申压低声音，
“睿亲王为了省粮，把老弱病残都赶出城了。这几天城外冻死的，饿死的，不计其数。”
豪格听得津津有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好！好！多尔衮这是自掘坟墓！他以为杀了几个贝勒就能解决问题？蠢！”
“那些老弱病残，放出去就是流民，流民要么饿死，要么变成土匪！等开春，看他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不如直接杀了了当！”
“贝勒爷英明！”众将齐声奉承。
齐尔哈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贝勒爷，奴才斗胆说一句，其实底层那些旗丁包衣，确实太苦了。奴才来的路上，看到好几个屯子，人都快死绝了。要是能……”
“能什么？”豪格脸色一沉，
“能给他们粮食？齐尔哈申，你是不是还没醒酒？粮食是给能打仗的人吃的！那些老弱病残，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可是……”
“没有可是！”豪格猛地一拍桌子，
“本王告诉你，这世道，弱肉强食！那些没用的废物，死了就死了！”
“省下来的粮食，正好给能打仗的勇士吃！咱们大金，靠的是勇士，不是废物！”
齐尔哈申吓得不敢再说话。
豪格喝了口酒，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露出笑容：
“不过你既然来了，本王也不会亏待你。这样，你手下还有多少人马？”
“原本有三百旗丁，但逃了一半，还剩一百五十人左右。”
“好，这一百五十人，本王接收了。粮饷按额发放。”
豪格顿了顿，“不过，本王有个条件。”
“贝勒爷请讲！”
“你带来的那些旗丁里，老弱病残的，不要。本王只要能打仗的。剩下的……”
豪格做了个手势，“你知道该怎么做。”
齐尔哈申身子一颤。
他当然明白——剩下的，就是任其自生自灭，或者直接处理掉。
“怎么？不忍心？”豪格冷笑，
“齐尔哈申，你要想清楚。跟着本王，就要按本王的规矩来。心软的人，在这世道活不长。”
齐尔哈申咬了咬牙：“奴才遵命！”
“这就对了！”豪格大笑，“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帐中又恢复了喧嚣。
齐尔哈申坐在那里，却觉得酒肉都变了味。
他想起那些跟着他逃出来的旗丁，想起那些老兵的哀求，想起那些伤员绝望的眼神……
但他没有选择。不这么做，他自己也得饿死。
这就是乱世。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宁远城外二十里，镶蓝旗第三牛录营地。
夜幕低垂，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几点余烬在寒风中明灭。
营帐破败不堪，不少帐篷被积雪压塌了半边，里面蜷缩着瑟瑟发抖的旗丁。
牛录额真阿尔泰的帐篷里却还亮着灯。
油灯下，阿尔泰正在数银子，这是他私下卖粮的收入。
一百二十两雪花银，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额真，外面又冻死了三个。”亲兵哈什哈进来禀报，声音发颤。
阿尔泰头也不抬：“拖出去埋了，别搁那儿发臭。”
“可是额真，兄弟们已经三天没发粮了。今天只喝了点稀粥，实在是……”
“实在是饿得慌？”阿尔泰终于抬头，露出一张肥腻的脸，
“饿就忍着！豪格贝勒说了，粮食要优先供应前线的勇士。咱们守后方的，少吃点怎么了？”
哈什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