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晨,清水村。
晨光熹微,鸡鸣犬吠唤醒了沉睡的村庄。
清水村在李德正家偏屋醒来的孙寡妇,听着窗外陌生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劳作声响,有一瞬间的恍惚。
随即身上干净柔软的衣物提醒她,这不是噩梦,是真实的安稳。
她轻轻起身,轻手轻脚地下炕,刚推开房门,就听见主屋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李德正和沈雁。
“窑洞那边虽然破了点,但胜在清净,离村里也不算太远,收拾收拾应该能住人。”
是李德正的声音,带着思量。
“当家的,”
沈雁的声音响起,温和却带着不赞同,
“我昨晚想了半宿,总觉得不妥,那窑洞是清净,可也太偏僻了些,
孙家妹子一个人带着个病孩子,家里没个顶门户的男人,
那地方离后山近,平日里砍柴,打猎的汉子们来来往往倒没什么,可万一....
万一有个把心思不正的,或是夜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孩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怎么好?”
沈雁声音更低了些接着说,
“咱们救人救到底,总不能前脚把她从下河村那火坑里拉出来,后脚又把她推到个不踏实的去处,
她男人没了,婆家也没人了,够苦的了,咱得给她找个能安心落脚的地方。”
李德正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说得在理,是我想简单了,光想着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行,
可咱村你也知道,家家户户都不宽敞,谁家能平白多出间屋来给她们娘俩长住?
借住一两晚行,时间长了....”
这时,孙寡妇鼓起勇气,轻轻走到主屋门口,低声唤道,
“村长,婶子......”
屋里的说话声停了。
沈雁拉开门,见是孙寡妇,脸上露出笑容,
“醒啦?孩子咋样?”
“烧退了,还在陈阿婆家呢。”
孙寡妇忙道,脸上是掩不住的感激,随即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怯意却坚定,
“村长,婶子,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我和娃,有个地方遮风避雨,就千恩万谢了,不敢再挑拣,
那窑洞....窑洞就挺好,真的!我不怕!我手脚勤快,白天多看着点,夜里警醒些,不会有事,绝不给村里添麻烦!”
她说得急切,生怕因为自己给恩人添了难处。
在经历了下河村的冷遇后,她早已将期望值降到最低,能活命,孩子能好,已是天大的恩赐,哪还敢奢求更多?
李德正和沈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怜惜。
这妇人,实在是太懂事了。
沈雁拉着孙寡妇的手,让她坐下,温声道,
“妹子,你的难处我们知道,可咱们清水村安置乡亲,也不能光图省事,你安心,我们再想想办法。”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陈阿婆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清朗,
“德正家的,在家不?我过来找孙家妹子,孩子已经好多了。”
沈雁眼睛一亮,连忙迎出去,
“阿婆,你来得正好!正说话呢!”
陈阿婆挎着个小篮子走了进来,里面是些顺利摘的野菜,
她看着孙家妹子,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对她说,
“你家孩子争气,热度彻底退了,这关算是过了大半,等林大夫他们回来再看看,慢慢将养着就行了。”
趁着说话的工夫,沈雁便将刚才商量孙寡妇安置的难处,低声跟陈阿婆说了。
陈阿婆听完,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孙寡妇那张虽然憔悴但难掩清秀的脸上扫过,又想了想昨夜那懂事安睡的孩子,
最后缓缓开口,
“我那院子,虽说也不大,但多住两个人,挤挤也能行。”
众人都是一愣。
陈阿婆继续道,
“梅花,杏花都是女娃,孙家妹子住过去,没什么不方便,
我年纪大了,夜里睡得沉,有个年轻人警醒着也好,
梅花懂事,杏花也听话,多个人,家里也热闹些,
孙家妹子手脚勤快,也能帮着拾掇拾掇屋子,虽说多个人多张嘴,”
她看了李德正一眼,
“可我一个孤老婆子,带着两个没爹没娘的丫头,也亏得村里大伙儿和村长你们照应着,才没饿死,
如今就当是咱们几家合起来,拉扯这苦命的娘俩一把,
粮食....我那还有点口粮,再让孙家妹子平日勤快些,这季节的后山总饿不死人的,总能对付过去。”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考虑了实际困难,也提出了解决办法,更透着一股豁达和温情。
李德正和沈雁听了,心里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陈阿婆家虽然清苦,但都是妇孺,住在一起方便,陈阿婆懂点医理能照看孩子,
孙寡妇勤快能帮忙家务,梅花杏花也有伴儿,这安排再合适不过了!
孙寡妇早已听得泪流满面。
陈阿婆,这位救了孩子命的恩人,如今竟连她们的容身之处也一并给了!
她“噗通”一声就要跪下,被陈阿婆和沈雁一左一右死死拉住。
“陈阿婆....我....我....”
孙寡妇泣不成声。
“别哭,别哭。”
陈阿婆拍着她的手,
“日子是慢慢过的,你只要记着,咱们清水村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
但讲个心字,你待这儿好,这儿也会待你好,
往后,你就带着孩子,安心在阿婆这儿住下,咱们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