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淡月没有去照壁等他。
苏言辞下值回来,走过大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照壁。
那块青砖砌成的照壁,昨天傍晚她从后面蹦出来,笑得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今日那后面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地面上打着旋。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息,抬步走了进去。
轻平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他想说四小姐今日一天都没出西跨院,听说连饭都没怎么吃。
但他看着少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苏淡月果然没有再来找他。
她像一滴水蒸发了一样,从苏言辞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书房门口没有她探头探脑的小脑袋,回廊上没有她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吃饭的时候对面没有那个把青菜拨来拨去的小身影。
一切回到了她回来之前的样子,安静,整洁,有条不紊。
苏言辞坐在书案后,翻开一本公文,看了两行,视线就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小小的墨迹上。
那是她上次练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一个小小的指印,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没有擦掉它。
每次轻平打扫书房的时候,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把那页纸压在那个位置,不让任何人碰。
他已经盯着那个墨迹看了好几天了。
小小的一团,拇指的轮廓清晰可见,指腹的纹路隐约可辨。
他伸出手指,轻轻覆在那个墨迹上,指尖恰好能盖住那个小小的指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然后把那本公文合上,推到一边,又从架上抽了另一本。
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轻平。”
“在。”
“四小姐这几日在做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轻平垂着眼睛,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回少爷,四小姐这几日都在院子里,哪里也没去。燕儿说她每日练字、喂兔子,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就是……”他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
“就是不太爱说话了。燕儿说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抱着兔子,看着月亮门,一看就是大半天。问她看什么,她就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苏言辞的拇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刮了一下。
“平时用膳用得怎么样?”
“不怎么好。每顿只喝半碗粥,青菜一口都不肯吃。燕儿劝她,她就说……就说……”
“说什么?”
轻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复诉了一遍:
“说‘哥哥说不能挑食,可是哥哥又不在,月月吃不吃也没人管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苏言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节拍。
轻平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偷偷看了一眼少爷的脸色。
面色如常,眉眼如常,没有任何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轻平跟了他这么多年,总觉得那个“一模一样”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反而让人觉得水底下藏着什么。
“退下吧。”
“是。”
门关上了。
苏言辞睁开眼,从袖中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苏淡月”三个字写了一排又一排,越写越好,越写越整齐。
最后几个“月”字,已经写得像模像样了,横平竖直,结构匀称,只是最后一笔总喜欢拉长,像一颗拖着尾巴的流星。
这是轻平从西跨院拿回来的。
苏言辞把那页纸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西跨院的方向黑漆漆的,只有月亮门旁边那盏风灯还亮着,像一颗垂在天边的、即将熄灭的星。
既然已经决定的事,那就贯彻到底。
他马上要请封世子了。
这是他等了多年的机会,是他用二十年的努力、用无数个日夜的苦读、用一次次在朝堂上小心翼翼的周旋换来的。
侯府的世子之位,是王氏向侯爷提议的,侯爷已经点头了,折子正在起草。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底就会呈上去。
这是他应得的。
他是侯府嫡长子,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读书、入仕、积攒声望,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
可他知道,他名不正。
言不顺。
他不是王氏亲生的。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从他十五岁那年起就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磨不平。
那年他无意中听到王氏和高嬷嬷的对话,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不过是一个被抱来的棋子,一个为了稳固王氏地位的替代品。
那个真正生下他的女人,早就死了。
死在王氏手里。
知道真相的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没有点灯。
他哭了。
十五岁的少年,跪在黑暗中,把脸埋进掌心,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为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生母哭,为自己二十年活在一个谎言里哭,也为那层永远隔在他和王氏之间的、透明的、却怎么也打不破的墙哭。
第二天早上,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和从前一模一样了。
洗脸、更衣、去给王氏请安,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母亲”。
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眼睛也没有肿,只是眼底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从那天起,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上。
他不是真正的侯府血脉,这件事一旦暴露,他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二十年的努力、侯府嫡长子的身份、翰林院编修的官职、即将到手的世子之位。
全部都会灰飞烟灭。
他输不起。
所以他不能有任何把柄,不能有任何软肋,不能让任何人对他的品行产生一丝一毫的质疑。
他必须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侯府继承人。
这样,就算有一天秘密暴露了,他也有足够的筹码去谈判、去博弈、去保住他应得的一切。
他不能让人说他对庶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尤其是一个痴傻的庶妹。
他是侯府嫡长子,这个身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立足之地。
没有了这个身份,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必须狠下心来。
对苏淡月狠心,也是对自己狠心。
他的眼眶有些发涩。
随后将那页纸放进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上了锁。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蜡烛燃尽,烛火“噗”地跳了一下,灭了。
书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苏言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像风吹过空旷的原野。
“月月,”他说,“你现在恨我也好,以后我会护着你一生一世,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