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才怀里的那团娇软,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手臂上。
很轻,很小,像抱了一只猫。
但又跟猫不一样,猫是毛茸茸暖烘烘的,她也是暖烘烘的,但比猫更柔软,像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花,落进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却在他的臂弯里留下了一个沉甸甸的触感。
那股香气还在鼻端萦绕,淡得几乎要散了,又偏偏散不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勾着什么。
魏渊眉心那道因为常年头痛而拧出的浅痕,微微舒展了一下。
“不用谢。”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像石头滚过沙地,但语速比方才慢了半拍,“日后莫要再做如此危险之事便可。”
魏渊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枝桃花上。
花瓣紧贴在他墨色的衣襟上蹭过,留下了几点若有若无的粉色痕迹,像雪地上落了几片花瓣。他看了一眼那抹粉,又移开了。
“走了。”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墨色的大氅在风中翻了一下,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他的步伐很快,几步就走出了几大步远。
墨色的身影穿过桃林,步伐干脆利落,没有一点犹豫。
一阵风吹过来,漫天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走过的那条路上。
他的背影很快就被花海吞没了。
苏淡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枝桃花,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她的裙摆翻动,散了的发带在风中飘着,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蝴蝶。
“燕儿姐姐,”她忽然开口。
“啊?”燕儿的声音还在发抖,脸色还没缓过来。
“那个大哥哥看着好高呀,他竟然一下子就接住了月月。”
燕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四小姐!”她压低声音,又急又慌,一边把苏淡月从地上拉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裙子上的灰和草屑,
“您吓死奴婢了您知道吗!您要是摔出个好歹,大公子非扒了奴婢的皮不可!”
苏淡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灰,又看了看手里那枝完好无损的桃花,忽然轻笑了一声。
“桃花没有坏。”
她把花枝举起来,在眼前转了转,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到花瓣里细细的纹路,像一张张小小的网。
她看着那枝桃花,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可以送给哥哥了。”
燕儿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气又心疼,眼眶都红了:
“您就想着送花,您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啊!那树杈要是再高一点,要是没人接住您,您——”
她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团团重新塞进苏淡月怀里,又把地上散落的发带捡起来,三两下给她重新系好。
苏淡月抱着兔子,乖乖站着让燕儿收拾,一动不动,像一个小孩子在等大人帮她整理衣领。
等燕儿收拾完了,她才小声说了一句:
“燕儿姐姐别生气了,月月以后不爬树了。”
燕儿看着她那双无辜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心再说什么。
“走吧,”燕儿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大公子该等急了。”
“嗯。”苏淡月乖乖点头,抱着兔子,拿着桃花,跟着燕儿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片桃林。
风吹过来,花瓣如雨,纷纷扬扬。
那个墨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苏淡月弯了弯唇角,把那枝桃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上了石阶。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一阶一阶地数。
数着数着,她又停下来,蹲下身,从石缝里又摘了一朵白色的小野花,别在了自己另一边的发带上。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继续走。
燕儿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四小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四小姐嘴角那抹弧度,跟之前不太一样。
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燕儿摇了摇头,抱着兔子跟了上去。
山路弯弯,桃花灼灼。
苏淡月走在前面,粉色的裙摆在石阶上轻轻扫过,带起几片落花。
她手里拿着桃花,嘴里又开始哼那支不成调的小曲。
山风从林间穿过,把她的歌声吹得断断续续,像碎掉的琉璃珠子,撒了一路。
桃林深处,魏渊的身影穿过层层花海,步伐渐渐慢了下来。
他走到一棵老桃树下,停住脚步,抬起右手,用指节抵住了太阳穴。
又开始了。
那种钝痛从后脑勺缓缓蔓延上来,像有人拿一把生了锈的锥子,不紧不慢地往骨头缝里凿。
不算剧烈,但绵密,像一根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他闭了闭眼,指节在太阳穴上用力按了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跟了他多年的亲卫陆沉从树后闪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药囊,面色凝重:
“将军,属下去请方丈——”
“不必。”魏渊放下手,睁开眼,那双极淡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今日不在寺中。”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将军八年,比谁都清楚将军这头疾的厉害。
每逢月中都要来法华寺找方丈施针,今日方丈不在,这半个月怕是要硬扛了。
魏渊抬步继续往前走。
陆沉则是跟在身后,担忧地看着魏渊。
....
思亲堂外的廊下,苏言辞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沈砚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时不时往院门口飘一下。
“苏兄,”沈砚终于忍不住开口,“令妹怎么去了这么久?”
苏言辞没有看他,语气淡淡的:
“后山桃林,路不算近。”
沈砚“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凉茶,放下茶盏,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又踱了两步。
苏言辞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一声:
“我这不是担心嘛,后山桃林虽说景致好,但山路崎岖,令妹年纪又小,万一磕着碰着——”
“有丫鬟跟着。”
“那是那是,”沈砚点头,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苏兄,你这位妹妹,平日里在家中……”
他斟酌着用词,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他刚才在思亲堂外等的时候,已经从苏言辞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庶出,在庄子上长大,回府不久。至于别的,苏言辞没说,他也不好问。
但那个小姑娘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不只是因为好看。
好看的人他见过很多,京中贵女他也见过不少,其中不乏容貌出众的女子。
但那个小姑娘的好看不一样,她的好看不是那种刻意修饰后的好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不自知的、像山间野花一样自然生长出来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