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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业二十四年秋,深夜的河南归德府虞城县,只有赵家寨堡还亮着成片的灯火。
寨墙两丈高,夯土外裹了青砖,箭楼每隔三十步一座,护院手里的燧发枪擦得锃亮,枪托抵着肩,眼睛死死盯着寨外的旷野。
风卷着黄河滩的沙土打在寨墙上,混着远处自家蒸汽磨坊停转后的余响,在深夜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议事堂的牛油烛烧了快半宿,烛泪堆得像小山,酸枝木大案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刚从开封府递来的金陵报纸,边角沾着未干的油墨。
另一张是封了火漆的密信,火漆上印着个不起眼的“密”字——是赵怀安花了三千两银元,在罗网卫一个不入流的书吏手里,买通的消息渠道。
赵怀安背着手站在案前,目光悬在邸报上那行“西市行刑,逆党王显等三百二十七员尽数伏诛,夷三族”的字样上,心头压抑。
他今年四十六岁,接掌赵家二十年,靠着豫东平原的万顷良田,把赵家从一个地方土财主,做成了河南八府数得上号的大宗族。
明面上,赵家在册的田产只有三千亩,可暗地里靠着农户投献、灾年兼并,他手里攥着足足一万五千亩地,其中一万两千亩,全是连县衙鱼鳞册都没登记的隐田。
之前,在听说朝堂上的大人们,在奉天门带头逼宫,他心里还揣着天大的指望。
这天下的田产,大半都攥在士绅手里,皇帝就算是铁打的江山,也不能跟全天下地主作对。
只要朝堂上的阁老大臣们能顶住,这收田的政令,最后无非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然而,现实是领头羊的脑袋,已经被挂在金陵西市的城门上。
“东家,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天快亮了。”心腹管家赵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的茶盏冒着热气,细声道。
“虞城县衙那边传来消息,说县里的清丈队,三天后就要下乡了,带队的是县丞亲自来。”
闻言,赵怀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瞬间被狠厉压了下去。
“三天,皇帝就这么急切吗?王大人他们的人头还没凉透,朝廷的刀就已经伸到我们脖子上了?”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随后,伸手抓起案上那封密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却像一把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均令已用御玺,三日内明发天下,凡民间私田,无论投献、祖业,尽数清丈,超额田产一律收归官有,按丁授田。
尽数清丈这四个字,就是要刨了赵家三代人攒下的根基,那些隐田一旦被清出来,不仅田产要被收走,朝廷追讨几十年偷逃的赋税。
算下来的数目,足够让赵家满门抄斩,落得和王显一模一样的下场。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走到堂外的廊下。
寨墙下的佃户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早起磨豆腐、喂牲口的佃户。
这些佃户,祖祖辈辈都种着赵家的地,耕牛、种子、农具全是赵家借的,春借秋还,利滚利的阎王债绑着,世世代代都还不清。
他们是赵家的佃户,也是赵家对抗朝廷的底气,忽然一个念头升起,在赵怀安心里定了下来。
他转身回了议事堂,对着跟进来的赵忠吩咐:“去,把账房先生叫过来,再把寨里的几个秀才都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还有,把寨里的护院都叫起来守住寨门,今夜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老爷。”赵忠不敢耽搁,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账房先生和三个赵家族里的秀才,都急急忙忙地赶来了,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惶惑。
赵怀安没绕弯子,直接把邸报和密信拍在他们面前,沉声道:“情况你们都看了,朝廷要收尽天下的田,我们赵家,还有在座各位的身家性命,都到了悬崖边上了,现在找你们来,只有一件事——改!”
他指着密信上的内容,对着账房先生道:“把朝廷的均田令,给我改了,原文里的‘没收地主超额田产,按丁分给无地、少地农户’。
给我改成‘天下田亩,无论士绅百姓,尽数收归官有,田产充公,丁口抽去修铁路、开矿山,世代为苦役,妻女发配戍边’。”
账房先生脸色瞬间惨白,手一抖,手里的毛笔掉在了案上:“东家!这、这是伪造朝廷政令,是杀头的大罪啊!”
“杀头?”赵怀安冷笑一声,俯身盯着他,“现在不改,等朝廷的清丈队来了,我们全族都要掉脑袋!你选哪个?”
三个秀才也慌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赵秀才,颤着声开口:“叔,就算我们改了,佃户们要是不信,去县里问了官府,那……那不是露馅了吗?”
“哼!他们拿什么问?”赵怀安挑眉,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这虞城县,从县衙的三班六房,到村里的里长、保长,哪个不是我们赵家喂饱的?谁敢多嘴?
再说了这些佃户,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县城,我们说那是朝廷的政令,他们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他说的是实话,定业朝就算有了铁路、有了蒸汽磨坊,可这豫东平原的乡野间,一百个农户里,也找不出一个能完整读通朝廷文告的人。
识字的、懂规矩的,全是他们这些地主宗族里的人,基层的话语权,从根上就攥在他们手里。
账房先生咬了咬牙,捡起毛笔,蘸了墨,按照赵怀安的吩咐,一笔一划地篡改起了朝廷的均田令。
三个秀才也定了神,在一旁帮忙润色,把改后的文告写得像模像样,连官府的行文格式都仿得丝毫不差,还特意盖了个仿造的县衙大印。
天蒙蒙亮的时候,改好的“均田令文告”已经抄了十几份,墨迹干透,连纸张都做旧了,看着和官府贴出来的文告,没有半点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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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怀安拿着抄好的文告,对着赵忠吩咐:“去,敲锣,把周边八个村子的佃户,全都叫到晒谷场上,就说有朝廷的新政文告要念。
关乎他们全家老小的性命,一家必须来一个人,不来的,今年就收回租给他们的地。”
铜锣声很快就在清晨的旷野响起,哐哐哐.........,敲得人心里发慌。
不到半个时辰,晒谷场上就挤了黑压压八百多号人,全是周边村子的佃户,男女老少都有,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锄头、镰刀,脸上全是惶惶不安。
他们早就听说了金陵的消息,也听说了朝廷要收田的流言,只是一直没个准信,现在赵家敲锣叫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赵老爷说话。
赵怀安站在晒谷场搭起的高台上,面前是一个铜皮喇叭,他手捏文稿清了清嗓子,扫过台下的佃户开口第一句话,就炸场。
“乡亲们!天塌了!朝廷下了圣旨,要把天下所有的田,不管是我赵家的,还是你们手里种的活命田,全收走归官家了!”
台下一片哗然,吵闹声一片,连捧哏的都不用。
赵怀安抬手压了压,继续高声念着那份文告,把“收田充公、丁口充役、世代为奴”的话,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每念一句,台下的骚动就大一分。
等念完文告,他把纸卷起来,对着台下的佃户们喊:“乡亲们!地是你们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粮食是你们一滴汗一滴血浇出来的!
现在朝廷一句话,就要把地收走,把你们拉去几千里外做苦役,累死在外面,把你们的老婆孩子发配边疆!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台下几个赵家的护院率先喊了起来,紧接着佃户们也跟着喊,“不答应!死也不答应!”
可就气氛正烈时,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佃户,是种了赵家一辈子地的老周头。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赵怀安磕了个头,颤着声问:“东家,俺、俺斗胆问一句,朝廷真的要把我们这点活命田也收走?可俺在金陵当兵的儿子,在信里说朝廷是要收地主多出来的地,分给我们没地的人啊……”
此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晒谷场安静了不少,不少人都露出了怀疑之色,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赵怀安脸上的笑容收敛,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没发作,他走下台亲手扶起了老周头,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痛心”:“周老,你种了我赵家一辈子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儿子?你在军营的儿子,敢跟朝廷的圣旨对着干吗?他那是怕你们闹,先哄着你们呢!”
他抬手招了招,赵忠立刻捧着一摞账本跑了过来。赵怀安拿起账本,对着所有人扬了扬:“你们看,这是前明崇祯年的老账册,当年朝廷也是说要分地,结果呢?
地全被官府收走了,租子翻了三倍,交不上租子的,男的充军,女的卖进教坊司!前几年河南闹灾,是谁借你们粮食、种子,让你们活下来的?是官府,还是我们赵家?”
老周头看着账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怀安又抬高了声音,对着所有人喊:“乡亲们!我赵家的地就算被收走了,我家里还有银圆,还有商铺,饿不死!
可你们呢?地没了,你们就只能等着饿死,等着被拉去做苦役!现在朝廷的清丈队,三天后就要下乡了,我们不拼一把就全完了!”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护院们立刻跟着喊:“跟东家干!保住我们的地!”
此刻,早已被鼓噪起来的佃户们,被彻底点燃情绪,之前的犹豫被恐惧冲得一干二净。
他们这辈子,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手里的地,唯一信得过的,就是租给他们地的东家。
现在东家说朝廷要收走他们的地,要他们的命,他们除了跟着东家拼,没有别的路可走。
“干了!跟东家干!”
“朝廷敢来收地,我们就把他们打出去!”
“保住地!保住命!”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赵怀安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红了眼的佃户们,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第一步算是成了,有了这些佃户,朝廷的政令就算长了翅膀,也别想再传进这赵家寨堡,更别想让这些佃户相信。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晒谷场的人渐渐散了。
赵怀安回到议事堂,刚坐下喝了一口茶,赵忠就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东家,开封府张老爷、归德府刘老爷那边都派人来回话了,说都收到了您的信,都等着您拿主意。
还有,山东兖州府的周敬亭周大人,也派人送了信过来,问您这边的情况。”
赵怀安放下茶盏,眼底亮了起来,原本以为只有河南的士绅,被逼到了绝路上,没想到连山东那边也动了心思。
周敬亭做过三任知县,在士绅里的声望极高,有他牵头这事情,就不是他赵家一家在前面顶缸。
他立刻站起身,对着赵忠吩咐:“备车!去最近的铁路站点,坐最快的一班驿车去开封府!给河南八府的各位老爷传信。
今日午时,开封府张氏宗祠议事,来不来随他们,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今天不来的,日后朝廷抄家灭族,我们赵家绝不会伸一根手指头帮忙!”
赵忠应声而去,赵怀安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铁轨上,蒸汽驿车冒着黑烟疾驰而过,鸣笛声穿透了旷野。
河南的火已经点起来了,山东、湖广、江南的火,也早晚要烧起来。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