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下影子的第三天,叶寂胸口那点暗开始动了。
不是往外胀,是往里钻。针尖大一点暗,往心脏方向钻。不疼,但凉。从里往外凉。叶寂按着胸口,手心里全是汗。
阿念端灯过来,白光照在他胸口。皮肤底下,那点暗缩了一下。不钻了。停住。
“它怕光。”阿念说。
叶寂摇头。“不是怕。是在等。等光暗下去的时候。”
阿木从海边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全是沙,抖了抖才看清。没写字。
“哪儿来的?”叶寂问。
“北边。风吹过来的。挂在花圃第一盏灯上。”
叶寂拆开。里面一张纸,纸上四个字。
“沙里有眼。”
笔迹不认识。不是叶巡的,不是初的,不是任何人的。字是暗红色的,像用渊的光写的。
叶寂把信翻过来。纸背面还有字。很小,两行。
“西边沙漠。黑沙暴。暴眼中心有一盏灯。灯下有东西。”
阿念凑过来看。“谁写的?”
叶寂摇头。“不知道。但得去。”
阿木站出来。“这次我去。你刚吞了影子,胸口的东西还没稳。”
叶寂按了按胸口。那点暗停住了。不钻了。但还在。凉凉的。
“不碍事。影子稳住了。沙漠里的东西,可能和我吞的那段有关。”
阿念端起初的灯。“我也去。”
小北和阿圆从学堂出来。小北背上背着一捆绳子。
“我们也去。沙漠里绳子有用。”
叶寂看了看四个人。点头。
五个人上船。阿木摇橹。船往北走,沿着海岸线。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沙漠到了。
和上次不一样。沙漠不是黄的,是黑的。黑沙漫天,风一刮,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天是暗黄色的,太阳被沙遮得只剩一个白圈。
阿木把船拴在礁石上。五个人下船。小北把绳子解开,一人一头拴在腰上。五个人拴成一串。叶寂打头,阿木殿后,阿念端灯在中间。
黑沙暴从西边压过来。不是慢慢来,是涌过来的。像一堵墙,黑的,从地面涌到天顶。沙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沙,是影子。一条一条,暗红色的,在沙墙里游来游去。
“那些是什么?”阿圆喊。
叶寂盯着沙墙。“渊褪下来的皮。和阿远在海底看见的章鱼一样。沉在沙子里,被黑沙暴搅起来了。”
沙墙压到面前。叶寂把铜镜掏出来,镜背对着沙墙。灯花的光照进去。沙墙里那些暗红影子碰到光,全缩了。往回缩,缩进沙墙深处。沙墙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压过来。
阿念把初的灯举高。白光猛地亮了一倍。光和沙墙撞在一起。沙墙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够一个人过。
“进去。”叶寂说。
五个人钻进裂口。沙墙在身后合拢。四周全是黑的。沙子打在脸上,睁不开眼。阿念的灯照着脚下。沙地上有一条路。不是人踩出来的,是光压出来的。沙子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石板路。和海底那条一样。第一纪铺的。
石板路往前延伸。五个人顺着路走。走了小半个时辰。沙墙到头了。眼前一片空地。空地中间立着一盏灯。石头的。没点。灯座上刻着一个字;渊。
灯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不是石头。是一截骨头。人的骨头。小臂粗细。骨头上缠着暗红的光丝。光丝还活着,一收一缩。
叶寂蹲下。手碰到灯座。石头是冰的。从里往外冰。和渊的碎片一个温度。
“这盏灯是渊点的。”叶寂说。
阿念把初的灯放在石灯旁边。白光照着石灯。石灯表面的冰霜开始化。化开的地方露出刻痕。不是渊字。是另一个字。初。
“初的灯。”阿念说。
叶寂把石灯拿起来。灯座底下,那截骨头露出来了。骨头上的暗红光丝开始疯长。从骨头上蔓延出来,往叶寂手上爬。叶寂没松手。胸口那点暗突然跳了一下。不是往里钻,是往外跳。和骨头上的光丝跳成一个节奏。
骨头上的光丝停住了。然后全缩回去。缠回骨头上,缩成一团。骨头从中间裂开,碎成粉末。粉末里露出一块石头。黑的。拇指大小。和之前那些碎片一样。第十块。
叶寂把石头捡起来。石头入手的一瞬间,胸口那点暗猛地胀大。从针尖胀成拳头。叶寂按住胸口,单膝跪地。
阿念冲过来。初的灯照在他胸口。白光透进去。胸口那团暗被光包住,往里压。压回拳头,压回拇指,压回针尖。不动了。
叶寂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第十块碎片。不是渊的。是初的。”
阿念看着他。“初的?”
“嗯。初吞下的那一段影子。他消化了一百年,消化成这块石头。埋在沙漠里。信是初写的。他让我们来拿。”
叶寂把石头托在掌心里。石头表面开始发亮。不是暗红,是金黄的。初的光。光从石头里渗出来,流进叶寂手心,流进胸口。胸口那点暗被金光裹住。一层两层三层。裹了七层。缩成针尖大一点。彻底不动了。
石头的金光散尽。变灰了。碎成粉末,从指缝漏下去。混进黑沙里。
黑沙暴开始散。不是慢慢散,是塌下来的。沙墙从顶塌到底,砸在地上,铺平。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金黄色的光照在沙漠上。沙子从黑变黄。和从前一样。
石板路还在。从空地一直延伸到沙漠边缘。
五个人顺着路往回走。走出沙漠。上了船。
叶寂坐船头。手按在胸口。那里,两团影子裹在一起。他自己的,初的。两团都缩成针尖大。被七层光膜裹着。暖暖的。不凉了。
阿念坐他旁边。“叶寂哥。初的影子和你自己的,裹在一起了。”
叶寂点头。“初的影子帮我压住了我的影子。两团拧在一起,谁也别想胀出来。”
阿念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团暗影。初给的。针尖大,裹着七层光膜。
“我的呢?”
叶寂看着她。“你的不用压。你的光比我的亮。影子在你那儿,翻不了身。”
阿念把暗影揣回去。
船往回走。天黑了。海面上,远远近近,全是光点。金黄色的,暖的。那些沉在海底的影子,化成光点上了天。天上的星又密了一层。
阿舵坐在礁石上。面朝大海。手里掰着饼。听见船声,转过头。
“回来了?”
叶寂跳下船。“回来了。”
“沙漠里的东西,料理了?”
“料理了。是初的影子。化成石头了。”
阿舵掰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掰。
“初的影子。一百年了。该散了。”
他把饼丢进海里。
“叶寂。你胸口的影子,是不是稳了?”
叶寂按了按胸口。“稳了。初的影子裹着我的影子。两团拧在一起。”
阿舵点头。“初的影子吞了一百年,吞成最硬的那一段。用它裹你的影子,裹得住。”
他站起来,拄着棍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住。
“明天,有人要来。”
叶寂看着他。“谁?”
阿舵没答。坐回礁石上。面朝大海。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饼。掰碎了丢进海里。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