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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8章 灯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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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河里的水,不急不慢地流着。流走了春天,流走了夏天,流走了秋天,流到了冬天。冬天海上的花也不谢,花瓣厚了,颜色深了,从嫩绿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暗红,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袄,不新了,但暖和。那些住在花上的人,给花搭了棚子,用竹竿和草帘子,棚子不大,刚好罩住一朵花。花在棚子里开着,不怕风,不怕雪,开得稳稳的。

    阿木不再去海边了。船还在沙滩上,白的那艘、蓝的那艘、黄的那艘,整整齐齐地排着,船头朝着海。他不修了,也不坐了,就远远地看一眼。他每天早起,先去花圃边上擦灯。铜灯、铁灯、瓷灯、陶灯,一盏一盏擦过去,擦得亮闪闪的,能照见人影。擦完了,去灶房端一碗粥,蹲在花圃边上喝。喝完了,去翻土。翻完了,去捏土块。捏完了,去搬石头。搬完了,去擦石头。他一天到晚不闲着,把以前干过的活又重新干了一遍。

    “阿木哥,你累不累?”阿念跑过来问。

    阿木说:“不累。闲着才累。”

    阿念说:“那你陪我玩。”

    阿木说:“玩什么?”

    阿念想了想。“捉迷藏。”

    阿木说:“好。”

    阿念跑到花丛里去了,蹲在一朵大花后面,捂着嘴笑。阿木假装找不到她,在花圃边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阿念等急了,自己跑出来,拉着他的手。“我在这儿!”阿木说:“你怎么自己出来了?”阿念说:“你不来找我。”阿木说:“我在找。”阿念说:“你找错了。我在这儿。”阿木笑了。“下次你躲好一点,别让我找到。”阿念点点头,又跑回花丛里了。

    小北的学堂从棚子搬到了屋里。天冷了,孩子们受不了风,小北就把课桌搬进了灶房旁边的空屋子。屋子不大,挤挤挨挨的,但暖和。灶膛里烧着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孩子们围着灶台坐,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小北不教新字了,还是那几个——“灯”、“花”、“家”、“光”。他让他们写一百遍,写完了再写一百遍。有的孩子写得烦了,把树枝一扔,说:“不写了!”小北也不恼,捡起树枝,塞回他手里。“写吧。写完了,我给你糖吃。”孩子就乖乖写了。阿圆坐在角落里,也在写。她不用糖哄,自己写的。她写得慢,一笔一划,很认真。写完了,抬起头,看看小北。小北没看她,在看别的孩子。她低下头,又写了一遍。

    阿糖不染布了。冬天染的布干得慢,晒不干,她就改做棉袄。她给阿念做了一件红的,领口缝了一圈白绒毛,阿念穿上像个小雪人。给阿木做了一件灰的,厚实,阿木穿上像头熊。给雷虎做了一件黑的,雷虎穿上,坐在石阶上晒太阳,远远看去像一块大石头。阿海也有一件,蓝的,他不穿,叠好了放在枕头底下,说等过年穿。阿糖自己不做,她还穿着那件旧的白裙子,袖口磨毛了,领口也松了,但她不换。阿念问她为什么不换,她说:“旧的穿着舒服。”

    阿白烙了一冬天的饼。花饼、菜饼、糖饼,什么馅都有。她烙好了就放在灶台上,用布盖着,谁饿了谁去拿。阿念一天跑好几趟灶房,阿白也不说她,每次她来,就掀开布,让她自己挑。阿念挑一块糖饼,咬一口,糖浆流出来,烫得她直哈气,但她舍不得吐,硬咽下去了。

    “阿白姐姐,你为什么不做棉袄?”阿念问。

    阿白说:“不会做。”

    阿念说:“阿糖会。让她教你。”

    阿白笑了笑,没说话。

    雷虎的腰越来越弯了。他走路的时候,手要扶着膝盖,一步一步往前挪。阿海拄着拐杖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比他更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花圃边上挪。挪一圈,要花一上午。挪完了,在石阶上坐下来,谁也不说话,就坐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眯着眼,像两只晒背的老猫。

    “老雷。”阿海开口。

    雷虎侧过头。

    阿海说:“你说,咱们还能晒几个冬天的太阳?”

    雷虎想了想。“不知道。能晒一天是一天。”

    阿海说:“你怕不怕?”

    雷虎说:“不怕。太阳天天出来,怕什么。”

    阿海点点头,没再问了。两个人继续坐着,晒太阳,看花,看灯。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他们的影子也从西边挪到东边。

    阿舵不添油了。阿木把添油的活抢过去了,说阿舵老了,该歇着了。阿舵不歇,他搬个小凳子坐在花圃边上,看着阿木添油。阿木添一盏,他看一盏。添完了,他点点头,说:“添得好。”阿木说:“你教得好。”阿舵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阿念有时候跑过来,坐在阿舵腿上,让他抱着。阿舵抱不动了,她太重了,他就让她坐在旁边,拉着她的手。

    “阿舵爷爷,你见过我奶奶吗?”阿念问。

    阿舵说:“见过。在天上。她住在最大的那朵花上。”

    阿念说:“她一个人住?”

    阿舵说:“不是。很多人陪着她。”

    阿念说:“她孤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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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舵说:“不孤单。有灯照着,就不孤单。”

    叶巡老了,真的老了。他走路慢了,说话慢了,连笑都慢了。但他每天还是做同样的事——擦灯、添油、浇花、翻土。他做得很慢,不着急,反正日子长着呢。他每天晚上都要掏出那面铜镜照一照。镜子里,红鲤还在笑。旁边那些人也都在笑。他们的脸越来越清楚了,连皱纹都能看见。红鲤的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以前一样。

    “红鲤妈妈。”他喊。

    镜子里的红鲤眨了眨眼。她听见了。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嗯?”

    叶巡说:“雷虎叔叔老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阿海也老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阿舵不添油了。阿木添。”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阿白烙饼,阿糖做棉袄,小北教写字,阿圆陪着。”

    叶凡说:“都看见了。”

    叶巡说:“你高兴吗?”

    叶凡说:“高兴。”

    冬天过完了,春天来了。花圃里的花又开了,一茬一茬,红的白的蓝的金的,挤得满满当当。那些在棚子里过了一冬天的花,被搬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花瓣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星星。阿念在花丛里跑来跑去,裙子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她也不管。阿木在擦灯,一盏一盏,擦得亮闪闪的。小北在学堂里教字,孩子们在地上写,写完了,用脚抹平,再写。阿圆在抹桌子,抹完了,站在门口看小北。阿白在烙饼,饼香从灶房里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阿糖在做棉袄,做着做着,做成了春天的薄衫。雷虎和阿海在石阶上晒太阳,晒着晒着,睡着了。阿舵坐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灯,看着看着,也睡着了。

    叶巡站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他掏出那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红鲤在笑。旁边那些人也都在笑。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

    他笑了。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春天来了。”

    叶凡说:“来了。”

    叶巡说:“花又开了。”

    叶凡说:“开了。”

    叶巡说:“灯还亮着。”

    叶凡说:“亮着。”

    叶巡说:“灯传灯,人传人。传下去,就不会灭。”

    叶凡说:“那就是薪火永燃。”

    叶巡说:“那就是薪火永燃。”

    (第19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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