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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修完最后一条船那天,海上下了一场雨。不是大雨,是毛毛雨,细得跟雾似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阿木站在船头上,仰着脸让雨淋,淋了一会儿,伸手抹了一把脸,跳下船,把船推到水里。船漂出去,漂到花丛中,花托着船,稳稳的,不动了。他站在齐腰深的花海里,回头看着岸上的人。小北在学堂里教字,阿圆在抹桌子,阿念在花圃边上追蝴蝶,阿白在灶房里烙饼,阿糖在染布,雷虎和阿海坐在石阶上晒太阳,阿舵在给灯添油。每个人都在忙,忙着活着。
“师傅!”阿木喊。
叶巡从花圃边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刚擦完一盏灯。他老了,站起来的时候要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腰。但他听见阿木喊,还是笑着应了一声。“怎么了?”
阿木说:“船修好了。以后谁来谁坐。”
叶巡说:“好。”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花上,花瓣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碎星星。阿念不追蝴蝶了,蹲在一朵大花前面,用手指戳花瓣上的水珠。水珠滚下来,落在她手心里,她凑到嘴边舔了舔。
“甜的!”她喊。
阿糖从屋里探出头。“什么甜的?”
阿念说:“露水。花上的露水。”
阿糖走出来,蹲下来,也用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是甜的。”她笑了笑,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糖水,用花蕊熬的那种,金黄金黄的。她递给阿念。“喝吧。比露水甜。”
阿念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抬起头,嘴唇上沾着一圈金色的糖浆。“阿糖姐姐,你为什么不嫁人?”
阿糖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谁说的?”
阿念说:“没人说。我自己想的。”
阿糖低下头,搓着衣角,半天没说话。阿念等不及,又喝了两口糖水,跑去找阿圆了。阿糖站在花圃边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小北的学堂下午没课,孩子们去花丛里捉迷藏了。他一个人坐在棚子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字。写的是“灯”、“花”、“家”,写了一遍又一遍,写了抹,抹了写。阿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他身后,看着。
“小北哥。”她喊。
小北没回头。“嗯?”
阿圆说:“你写的字真好看。”
小北说:“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阿圆说:“好看。我喜欢。”
小北的手停了,树枝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他把树枝放下,转过身,看着阿圆。阿圆的眼睛很亮,和那些灯一样亮。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脚尖在沙地上画圈。
“小北哥,你以后会离开这儿吗?”
小北说:“不会。这儿就是家。”
阿圆抬起头,笑了。“那就好。”
雷虎的腰越来越不好了。他翻一会儿土就得坐下来歇,阿海就陪着他坐。两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看着花圃里的花,看着花圃边上的灯,看着跑来跑去的孩子。
“老雷。”阿海开口。
雷虎侧过头。
阿海说:“你说,咱们还能活多久?”
雷虎想了想。“不知道。活一天算一天。”
阿海说:“你怕不怕?”
雷虎说:“不怕。灯亮着,怕什么。”
阿海点点头,没再问了。两个人继续坐着,看花,看灯,看孩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像盖了一层薄被子。
阿白烙了一下午的饼,烙了满满一篮子。她提着篮子,走到花圃边上,把篮子放在石阶上。阿念第一个跑过来,抓起一块饼就往嘴里塞。阿木也过来了,小北也过来了,阿圆也过来了,阿糖也过来了,阿舵也过来了。一人一块,坐在石阶上,慢慢地吃。饼是花做的,吃起来有花的香味,嚼在嘴里软软的,咽下去肚子里暖暖的。
“阿白姐姐。”阿念边吃边说。
阿白看着她。
阿念说:“你为什么不回你原来的家?”
阿白说:“这就是原来的家。”
阿念说:“你不是从海上来的吗?”
阿白说:“从海上来的。海上的家也是家。有灯的地方就是家。”
阿舵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他还是每天给灯添油。他提着一小壶花露,一盏一盏地添,添得很慢,很仔细。添完了,就坐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灯,一看就是一整天。阿念有时候跑过来,坐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看灯。看了一会儿,就困了,靠在他身上睡着了。阿舵不动,让她靠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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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舵爷爷。”阿念迷迷糊糊地说。
阿舵说:“嗯?”
阿念说:“你见过我奶奶吗?”
阿舵说:“见过。在天上。她住在最大的那朵花上。”
阿念说:“她好看吗?”
阿舵说:“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阿念笑了,在梦里笑了。
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他掏出那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红鲤还在笑。旁边还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还有阿舵(天上的那个),还有阿白,还有阿树,还有阿灯,还有阿糖的奶奶。他们都笑着,都在镜子里看着他。他们的脸不像以前那样模糊了,越来越清楚,像照片一样。
“红鲤妈妈。”他喊。
镜子里的红鲤眨了眨眼。她听见了。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嗯?”
叶巡说:“日子过慢了。”
叶凡说:“慢了好。”
叶巡说:“阿木不修船了。他坐在船头看花。”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小北在沙地上写字,阿圆在旁边看。”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雷虎和阿海坐在石阶上晒太阳。”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阿白烙饼,阿糖染布,阿舵添油。阿念跑来跑去。”
叶凡说:“都看见了。”
叶巡说:“你高兴吗?”
叶凡说:“高兴。”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海里的花被染成了橘红色。那些住在花上的人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到天上,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孩子们在花丛里追来追去,大人们坐在灯前面唠嗑。沙滩上,学堂的棚子空着,明天还会有人来。花圃边上,灯一盏一盏亮着,火苗金黄金黄的,像一群不睡觉的眼睛。
阿念从阿舵身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阿舵爷爷,天黑了。”
阿舵说:“黑了。灯亮了。”
阿念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跑去灶房找阿白要饼吃了。阿舵还坐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灯,看着看着,嘴角弯了。他笑了。
叶巡也笑了。他把铜镜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他往回走的路。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明天还会这样。”
叶凡说:“会。”
叶巡说:“后天也会。”
叶凡说:“会。”
叶巡说:“灯传灯,人传人。传下去,就不会灭。”
叶凡说:“那就是薪火永燃。”
叶巡说:“那就是薪火永燃。”
(第19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