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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金花开得越来越密,远远看去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北边淌到南边。阿舵在天上种花种出了名堂,不光自己种,还带着那些变成星星的人一起种。他们排成一排,站在花瓣上,手里攥着金灿灿的种子,往下一撒,种子就飘进夜空里,落在一颗暗星旁边,生根,发芽,开花。阿木每天晚上仰着头找阿舵,找了半天也找不着,天上太密了,分不清哪颗是他。
“师傅,阿舵到底在哪儿?”
叶巡指着东边那片最亮的花丛。“那儿。他在教人种花。”
阿木眯着眼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他怎么教?”
叶巡说:“他做一遍,别人跟着做一遍。做多了就会了。”
海上的船基本没有了。好几天才来一条,有时候一条都没有。来的人也不急,船靠在岸边,他们先在船上坐一会儿,看看海里的花,看看天上的花,看看岸上的灯,看够了才慢慢走下来。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像是怕踩碎了什么。走到花圃前面,把手按在灯上,摸一摸,温的,就笑了。
“到家了。”他们说。
阿木问他们:“路上还遇到什么了?”
他们说:“遇到了光。到处都是光。海里,天上,岸上。想迷路都迷不了。”
有一天,海上漂来一个木盆。盆里坐着一个婴儿,不哭不闹,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天上的花。木盆靠岸了,婴儿也不怕,伸手去抓海里的花瓣。阿木跑过去,把婴儿抱起来。婴儿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棉袄里缝着一张纸条。阿木把纸条抽出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她叫阿念。念想的念。她爸妈都到家了。拜托叶巡。”
阿木把纸条递给叶巡。叶巡看了,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
“她爸妈是谁?”阿木问。
叶巡说:“两个光点。等了一辈子,等到了。变成星星之前,把她托付给我们。”
阿木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吃什么?”
叶巡说:“喝花露。海里的花,早上的露水,甜的。”
阿念在院子里住了下来。阿木给她搭了一个小摇篮,放在花圃边上,用灯围着。铜灯、铁灯、瓷灯、陶灯,一圈一圈,把她围在中间。她晚上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着那些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白天阿木浇花,她就躺在摇篮里,伸着小手去抓灯苗。阿木怕她烫着,把灯挪远了一点。她抓不着,嘴一瘪,要哭。阿木赶紧把灯挪回来,她又笑了。
“师傅,她喜欢灯。”阿木说。
叶巡说:“她是从灯里来的。喜欢灯,不奇怪。”
天上的花越开越多,多到晚上比白天还亮。那些变成星星的人,就住在花上,白天睡觉,晚上串门。红鲤家就是那朵最大的金花,花瓣厚得像棉被,花蕊软得像枕头。她每天晚上都坐在花瓣上,看着地上的灯,看着海里的花,看着看着就笑了。叶巡掏出那面铜镜照一照,镜子里,红鲤在笑。旁边还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还有阿舵,还有阿白,还有阿树,还有阿灯,还有阿糖的奶奶。他们都在笑,笑得像一群孩子。
“红鲤妈妈。”他喊。
镜子里的红鲤眨了眨眼。她听见了。
有一天夜里,叶巡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阿木蹲在他旁边,小北蹲在阿木旁边,阿圆蹲在小北旁边,阿糖蹲在阿圆旁边,阿念躺在摇篮里,也看着天上的花。几个人排成一排,看着天上的花,看着海里的花,看着院子里的灯。
“师傅。”阿木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那些变成星星的人,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叶巡说:“能。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们说话,他们听得见。”
阿木说:“那他们怎么不回答?”
叶巡说:“回答了。花开了,灯亮了,就是回答。”
那天夜里,叶巡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光里。那些光点围着他转,唱着他听不见的歌。有他心里的那些,也有天上的那些。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红鲤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白裙子,头发很长,被风吹得飘起来。她笑着,和镜子里的笑一样。
“叶巡。”她喊。
叶巡说:“红鲤妈妈。”
红鲤说:“你瘦了。”
叶巡说:“没瘦。”
红鲤说:“瘦了。你妈说得对。”
叶巡笑了。“你们都说我瘦了。”
红鲤也笑了。“因为你真的瘦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和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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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长大了。”
叶巡的眼泪掉下来。“红鲤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红鲤说:“不回来了。在天上看着你。你抬头就能看见。”
叶巡说:“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红鲤说:“照镜子。镜子里有我。”
她退后一步,化作光点,飘散了。叶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那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红鲤还在笑。旁边还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还有阿舵,还有阿白,还有阿树,还有阿灯,还有阿糖的奶奶。他们都笑着,都在镜子里看着他。
他把镜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我梦见红鲤妈妈了。她说她不回来了。”
叶凡说:“她不回来,但她一直在。”
叶巡说:“我知道。”
叶凡说:“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透明的种子。小北蹲在他旁边,也攥着一把。阿圆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白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树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灯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糖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念躺在摇篮里,也伸着小手,像是在抓种子。十几个人,排成一排,手里都攥着种子,像等着发令枪响的赛跑选手。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那片海。“种在海里。种到那些花亮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它们就能看见。看见花,就知道灯还亮着。”
阿木站起来,走到海边,用力一甩,把种子撒进海里。小北也撒,阿圆也撒,阿白也撒,阿树也撒,阿灯也撒,阿糖也撒。那些人,那些住在海边的、住在船上的、住在棚子里的、住在花上的人,都站起来,走到海边,一把一把地撒种子。成千上万的人,站在海边,撒种子。种子像下雨一样落进水里,漂一会儿,沉下去。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套一圈,像无数朵花同时开了。
“师傅,还种吗?”
叶巡说:“种。种到没有海为止。”
阿木说:“那要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海都亮了为止。”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灯,也照着那些花。海里的花亮着,院子里的灯也亮着,天上的星星也亮着。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哪是地。他坐在那儿,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在发光。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和他一起看着这片光海。
他掏出那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红鲤还在笑。旁边那些人也都在笑。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谁也不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他把镜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红鲤妈妈在镜子里笑。”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她一直在。”
叶凡说:“一直在。”
叶巡说:“灯传灯,人传人。传下去,就不会灭。”
叶凡说:“那就是薪火永燃。”
叶巡说:“那就是薪火永燃。”
(第19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