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里的花开到第三十七天的时候,阿木发现了一件怪事。那些花不是一朵一朵开的,是一片一片开的。透明的花瓣,金的花蕊,漂在海面上,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像一条金色的路。白天看不见,晚上亮起来,整片海都在发光。阿木每天晚上都去海边看,看了又看,看不够。小北也跟着看,阿圆也跟着看,阿白也跟着看。几个人蹲在沙滩上,看着那片发光的海,谁也不说话。
“师傅,这些花会一直亮着吗?”阿木问。
叶巡说:“会。光在,花就在。”
阿木说:“那那些海上迷路的人,能看见吗?”
叶巡说:“能。看见了,就知道往这边走。”
这话说了没几天,海面上就出现了船。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木头船,有竹筏,有门板,有抱着木桶的,有趴在船板上的。它们从四面八方来,从东边,从西边,从北边,从南边。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亮着灯,有的没有灯。但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那片发光的海,朝着院子里的灯。
阿木浇花时看见的,水壶又举在半空忘了浇。
“师傅!海上来了好多船!”
叶巡走到海边,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些船越来越近,船头都亮着一点光,不是灯,是光点。光点落在船头,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给船指路。船靠岸了,船上的人一个一个跳下来。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浑身湿透,脸上有风沙吹出来的糙皮,但眼睛都很亮,亮得像星星。他们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海里的花,看了很久,又看着院子里的灯,看了更久。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灰布衣裳,脚上的鞋磨破了,露出脚趾头。他走到叶巡面前,停下来,看了他很久。
“你是叶巡?”
叶巡说:“是。”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我找了你好久。走了三年,船翻了七次。每次翻了,我就趴着船板漂。漂到看见这片花,看见这些灯,就知道到了。”
叶巡说:“你从哪儿来?”
老头说:“从北边。很远。那里的光点都听说了,说这边有灯,有花,有家。它们让我先来看看。它们走不动了,在路上等着。”
叶巡说:“还有多少?”
老头说:“很多。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老头没有走。他在院子里住了下来,住在阿远隔壁的屋里。他每天早起,帮阿木浇花,帮雷虎翻土,帮阿海捏土块。干完了,就蹲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灯,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见海上有船来,他就站起来,走到海边,等着。等船靠岸,等船上的人下来,他领着他们进屋,端水,端饭。他认识那些人,虽然叫不出名字,但他知道他们都是从北边来的,都是听了信来的,都是来找灯的。
“师傅,怎么这么多人?”阿木问。
叶巡说:“灯亮了,他们就看见了。看见了,就来了。”
阿木说:“那他们住哪儿?”
叶巡说:“住下。院子不够住,就住海边。海边不够住,就住船上。船不够住,就住花上。花能浮着人。”
那些人真的住下了。有的住院子里,有的住海边,有的住船上。他们在沙滩上搭棚子,用船帆、用木棍、用树枝。棚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挤在一起,像一个海上漂来的村子。阿木每天给他们送水,送饭,送种子。他们接了,不说话,就蹲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灯,一看就是一整天。小北跟着阿木送水,阿圆也跟着。两个人提着水壶,在棚子之间穿来穿去,像两条小鱼。
“阿木哥哥,他们怎么不说话?”小北问。
阿木说:“他们走了太久,太累了。歇好了,就会说话。”
有一天,海上来了一条大船。不是木头船,也不是竹筏,是一条真正的船,木头船身,刷着黑漆,帆是白的,鼓得满满的。船头站着一个人,灰布衣裳,头发被风吹得乱飘。船靠岸了,那人跳下来,踩在沙滩上,一步一步走过来。是阿舵。他瘦了,黑了,脸上有风沙吹出来的糙皮,但眼睛很亮。他走到叶巡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不大,黑乎乎的,里面的光是亮的,很亮。
“那些光点让我带给你的。它们说,谢谢。它们都到了。”
叶巡接过石头,握在手心里。温的。
“都到了?”叶巡问。
阿舵说:“都到了。北边的,东边的,西边的,南边的。一个不剩。”
叶巡说:“你接了多久?”
阿舵说:“两年。走了两年,接了两年。接完了,就回来了。”
阿舵没有走。他在院子里住了下来,住在阿白隔壁的屋里。他每天早起,帮阿木浇花,帮雷虎翻土,帮阿海捏土块。干完了,就坐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灯,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见海上有船来,他就站起来,走到海边,等着。等船靠岸,等船上的人下来,他领着他们进屋,端水,端饭。他认识那些人,都是他接过的,一个一个接回来的。
“师傅,阿舵接了多少人?”阿木问。
叶巡说:“数不清了。几千个,也许上万个。”
阿木说:“他们都住在海边?”
叶巡说:“住在海边。住在船上。住在花上。住在所有亮着的地方。”
那些住在海边的人,每天都会做一件事。他们蹲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灯,看了又看。看完了,就站起来,走到海边,往海里撒种子。种子是从海里的花上收的,透明的,像碎冰碴子。他们撒得很慢,很轻,像怕弄疼什么。一把一把,撒进海里,漂一会儿,沉下去。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他们不催,也不问,撒完了就蹲在沙滩上看着,看一会儿,起身走。
阿木问他们:“你们撒种子干什么?”
他们说:“种花。花开的时候,别的地方的人也能看见。看见了,就知道往这边走。”
那些海里的花越长越多。不是一片一片长的,是一望无际地长。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透明的花瓣,金的花蕊,漂在海面上,像一盏一盏浮着的灯。白天看不见,晚上亮起来,整片海都在发光。那些住在海边的人,每天晚上都去海边看,看了又看,看不够。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那片发光的海,看着那些亮着的灯,看着天上的星星。
有一天夜里,叶巡一个人站在海边。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海里的花,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越来越挤了,那些新来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闪一闪的。海里的花也亮着,金灿灿的,和天上的星星互相照着,分不清哪是星星哪是花。那些住在海边的人也亮着,他们的眼睛亮着,亮得像星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和阿树挨在一起,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还有那些从海上救回来的,也都在。它们挤在最深处,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阿舵回来了。那些光点都到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他们住在海边。种花。撒种子。花开了,别的地方的人也能看见。”
叶凡说:“看见了,就来了。”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透明的种子。小北蹲在他旁边,也攥着一把。阿圆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白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阿舵也蹲在旁边,也攥着一把。几个人,排成一排,手里都攥着种子,像等着发令枪响的赛跑选手。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那片海。“种在海里。种到那些花亮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它们就能看见。看见花,就知道灯还亮着。”
阿木站起来,走到海边,用力一甩,把种子撒进海里。小北也撒,阿圆也撒,阿白也撒,阿舵也撒。那些人,那些住在海边的、住在船上的、住在棚子里的人,都站起来,走到海边,一把一把地撒种子。成千上万的人,站在海边,撒种子。种子像下雨一样落进水里,漂一会儿,沉下去。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套一圈,像无数朵花同时开了。
“师傅,还种吗?”
叶巡说:“种。种到没有海为止。”
阿木说:“那要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海都亮了为止。”
(第1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