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亮着的第十一天,海上来了一条船。不是小船,也不是破船,是一条大船,木头船身,刷着黑漆,帆是白的,鼓得满满的。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被海风吹得乱飘。船靠岸的时候,那人跳下来,踩在沙滩上,一步一步往院子走。阿木正在浇花,看见那条船,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师傅!来了一条大船!”
叶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那人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他的眼睛从红的看到白的,从白的看到蓝的,从蓝的看到金的,最后落在那团透明的灯花上。灯花的花蕊金灿灿的,悬在枝头,像一盏不灭的灯。
“你是叶巡?”那人问。
叶巡说:“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很大,有拳头那么大,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里面的光是亮的,很亮,但不是烫的,是温的。他把石头放在叶巡手心里,手很稳,没有抖。
“那些光点让我带给你的。它们说,它们快到了。”
叶巡说:“快到了?从哪儿来?”
那人说:“从北边。很远。它们走了一年,走了很远的路。有的走不动了,就留在路上。走得动的,还在走。它们让我先来告诉你,灯别灭。灭了,它们就找不到路了。”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团灯花,也照着那些光丝。阿木蹲在他旁边,没睡。雷虎也出来了,小海也出来了,阿海也出来了,阿远也出来了。小北也搬个小凳子坐在边上。几个人,围坐在花圃边上,谁也不说话。
“师傅,那些光点要来了。”阿木说。
叶巡说:“快了。”
阿木说:“它们走了一年。走不动了,就留在路上。”
叶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留在路上的,也会来的。只是慢一点。”
第二天一早,叶巡站在海边。那条大船还停在那儿,没有走。船头那个人站在沙滩上,看着海,一动不动。
“你不走?”叶巡走过去。
那人说:“不走。我在这儿等。等那些光点到了,我带它们去见你。”
叶巡说:“你叫什么?”
那人说:“叫阿舵。舵手的舵。我活着的时候是撑船的。死了以后变成光点,又在海上漂。漂了很久,看见这边的光,就来了。”
叶巡说:“你等到了。”
阿舵说:“等到了。但我不能留下。我得回去接它们。还有好多在路上。”
阿舵没有走。他在沙滩上搭了一个棚子,用船上的帆布和木棍。棚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着。他每天坐在棚子前面,看着海,从早上看到晚上。阿木给他送饭,他接了,吃完,碗放在棚子边上,也不洗。阿木第二天去收碗,碗里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不剩。
“师傅,他一个人等,不闷吗?”阿木问。
叶巡说:“不闷。他在等人。等到了,就不闷。”
又过了几天,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很小,一浮一沉的,像一片叶子。阿舵站起来,跑到海边。那黑点越来越近,是一个光点,很小,很弱,像快要灭了的蜡烛。它飘在海面上,随着海浪一上一下,怎么也飘不上岸。
阿舵蹲下来,伸出手。那光点够不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海水没到膝盖,没到腰。他伸手,够着了。光点落在他手心里,凉的,但凉的底下有一丝温热。它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来了。”阿舵说。
光点闪了闪。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来。“我来了。走了一年。走不动了,就漂着。漂了好久,看见这边的光,就来了。”
阿舵把它捧在手心里,走回沙滩。他走到花圃边上,蹲下来,把光点放在那团灯花旁边。光点颤了一下,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点一点亮的。像有人在它身上点了一盏灯,灯捻子慢慢烧起来,光从里往外渗。它飘起来,飘向天空,变成星星。
阿木仰着头,看着那颗星。“它等到了。”
叶巡说:“等到了。”
那之后,每天都有光点从海上漂来。有的早上来,有的夜里来。有的亮,有的暗。亮的一上岸就亮了,暗的要等一会儿。阿舵每天坐在沙滩上,一个一个接。接一个,送到花圃边上,放在灯花旁边。灯花照它们一下,它们就亮了。亮了,就变成星星,飘到天上去。
阿木也帮着接。他蹲在沙滩上,把手伸进海水里,等那些光点漂过来。有的光点很轻,一碰就飘起来了;有的很重,要捧才能捧起来。小北也学着阿木的样子,蹲在沙滩上,伸出小手。一个光点漂到他手边,他轻轻捧起来,跑回花圃,放在灯花旁边。灯花亮了一下,光点也亮了。
“师傅!我接了一个!”小北跑回来,满脸兴奋。
叶巡说:“接得好。”
小北又跑回海边,继续蹲着等。
阿舵在沙滩上等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接了上百个光点。有的来自北边,有的来自东边,有的来自西边。它们都是听了信来的,说这边有灯,有花,有家。它们走了一年,有的走了两年,走不动了,就漂着。漂到这儿,灯照一下,就亮了。亮了,就变成星星。
阿木每天数着那些新星,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师傅,太多了,数不清了。”
叶巡说:“不用数。都到家了。”
那些光点全亮了之后,阿舵从沙滩上站起来,走到花圃边上,蹲下来,看着那团灯花。
“叶巡,我要走了。”
叶巡说:“去哪儿?”
阿舵说:“回海上去。还有光点在漂。没人接,它们会灭。”
叶巡说:“你一个人?”
阿舵说:“一个人。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海边,跳上那条大船。帆升起来,鼓得满满的。船往北开,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阿木站在海边,看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师傅,他还会回来吗?”
叶巡说:“会。等那些光点都到家了,他就回来了。”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团灯花,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越来越挤了,那些新来的星星挨在一起,一闪一闪的。他又想起了阿舵。他一个人在海上了,没有人送饭,没有人说话。但他不闷。他在等人。等到了,就不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和阿树挨在一起,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还有那些从海上漂来的,也都在。它们挤在最深处,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阿舵走了。回海上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还有光点在漂。他去接它们。”
叶凡说:“接回来,就到家了。”
第二天早上,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种子。那些从灯花上收的种子,透明的,像冰,像玻璃。他放在手心里,能看见自己的掌纹。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院子外面那片还没种满的空地。“种在那儿。种到海上去,种到那些光点漂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它们就能看见。看见花,就知道灯还亮着。”
阿木蹲下来,一颗一颗种下去。种一颗,盖一层土,浇一点水。雷虎从屋里出来,蹲在对面,帮他培土。小海也出来了,蹲在旁边,帮他浇水。阿海也出来了,蹲在最后面,用手把大块的土捏碎。阿远也出来了,蹲在边上,帮着搬石头、擦石头。小北也出来了,蹲在最边上,学着阿木的样子种种子。
七八个人,从早上种到中午。种完了,阿木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师傅,还种吗?”
叶巡说:“种。种到没有光点在海上漂为止。”
阿木说:“那要种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种到都到家了为止。”
(第18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