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寡妇走后的第五天,叶巡又感觉到一个光点在动。
这次不一样。之前的老人和寡妇,都是慢慢地、轻轻地往深处飘。这个不一样;它停在那儿,不动,像是在犹豫。
叶巡闭上眼睛,沉进心里。
那个光点,是等了他爸十八年的那个女人。
她飘在最深处,和其他光点隔开一段距离。不是别人不让她靠近,是她自己不愿意。从住进来的那天起,她就一直这样,一个人待着,不说话,也不和别的光点玩。
叶巡走过去。
“你怎么了?”
那个光点闪了闪。
“我想走。”
叶巡说:“去哪儿?”
那个光点说:“去找他。”
叶巡说:“找谁?”
那个光点沉默。
然后它说:“找叶凡。”
叶巡愣住了。
“我爸?”
那个光点说:“对。”
叶巡说:“他就在这儿啊。你进来的时候,不是看见他了吗?”
那个光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说:“看见了。但我不能和他在一起。”
叶巡说:“为什么?”
那个光点说:“因为他心里有你妈。”
叶巡的心,猛地一抽。
“你……”
那个光点说:“我等了他十八年。不是想让他娶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个人等过他。”
叶巡的眼眶红了。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那个光点说:“我知道他知道。但这就够了。”
它闪了闪。
“叶巡,我要走了。去找一个属于我的地方。”
叶巡说:“去哪儿?”
那个光点说:“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叶巡说:“你不后悔?”
那个光点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不后悔。等过,就够了。”
它化作光点,慢慢飘向深处。
叶巡站在那儿,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叶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儿子。”
叶巡转身。
叶凡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
“爸,你听见了?”
叶凡点头。
叶巡说:“你不留她?”
叶凡沉默。
然后他说:“留不住。她等了我十八年,够了。”
叶巡的眼泪掉下来。
“爸,你难过吗?”
叶凡说:“难过。但更多的是心疼。”
叶巡说:“心疼什么?”
叶凡说:“心疼她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他转过身,往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儿子,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然后他消失了。
叶巡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叶巡从心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颗最亮的星。
心灯飘在身边,安安静静的。
“红鲤妈妈。”他轻声喊。
星星闪了闪。
叶巡说:“又走了一个。”
星星没闪。
叶巡说:“等了我爸十八年的那个。”
星星闪了一下。
叶巡说:“她走的时候说,不后悔。等过,就够了。”
星星闪了三下。
叶巡说:“我爸让我替他说对不起。”
星星没闪。
过了一会儿,一道光落下来。
红鲤站在他面前。
“叶巡。”
叶巡站起来。
“红鲤妈妈。”
红鲤说:“你爸不用对不起。”
叶巡说:“为什么?”
红鲤说:“因为她愿意等。愿意等的人,不需要对不起。”
叶巡沉默。
红鲤说:“你以后也会遇到愿意等你的人。”
叶巡说:“谁?”
红鲤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他的脸。
然后化作光点,飘散。
那天晚上,叶巡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颗星。
心里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
但少了三个。
他闭上眼睛,一个一个感觉。
老人走了,寡妇走了,那个女人也走了。
它们都去找自己等的人了。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说:“嗯?”
叶巡说:“你心里难受吗?”
叶凡说:“有一点。”
叶巡说:“我也是。”
叶凡说:“但替它们高兴。”
叶巡说:“为什么?”
叶凡说:“因为它们等到了。”
叶巡想了想。
“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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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叶巡去训练馆。
那些徒弟们正在练刀,看见他进来,都围过来。
“叶巡哥!”阿木跑在最前面。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你今天好像不一样。”
叶巡说:“哪儿不一样?”
阿木说:“说不上来。就是……眼睛红红的。”
叶巡笑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阿木说:“那你今天还教我们吗?”
叶巡说:“教。”
他拿起刀,站在他们面前。
“今天,教你们新的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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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叶巡一个人去了海边。
那艘船正在慢慢驶回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礁石上,看着那盏灯。
心灯飘在身边,一闪一闪的。
“心灯。”他开口。
心灯飘过来。
叶巡说:“你说,那个等了我爸十八年的女人,现在在哪儿?”
心灯没闪。
叶巡说:“也许在某个地方,一个人待着。像她以前一样。”
心灯闪了一下。
叶巡说:“她还会等吗?”
心灯没闪。
叶巡说:“不会了。她说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
“红鲤妈妈,你说得对。愿意等的人,不需要对不起。”
星星闪了闪。
叶巡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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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叶巡回到家里。
苏晓正在做饭,看见他回来,笑了。
“去哪儿了?”
叶巡说:“海边。”
苏晓说:“一个人?”
叶巡说:“还有心灯。”
苏晓看了看飘在他身边的心灯,笑了。
“它倒是乖。”
叶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看着叶巡,他笑了。
“儿子,回来了?”
叶巡走过去。
“爸。”
叶凡说:“心里那些光点,还好吗?”
叶巡说:“好。走了三个,剩下的都在。”
叶凡沉默。
然后他说:“那个等了我十八年的……”
叶巡说:“走了。”
叶凡说:“我知道。”
叶巡说:“爸,你难过吗?”
叶凡说:“难过。但她说够了,我就尊重她。”
叶巡看着叶凡。
那张脸上,有难过,但也有释然。
“爸,你变了。”
叶凡说:“哪儿变了?”
叶巡说:“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叶凡笑了。
“以前没时间想这些。现在有了。”
那天晚上,叶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颗星。
阿木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叶巡哥,你今天教的那一式,我练了一下午。”
叶巡说:“练得怎么样?”
阿木说:“还行。就是最后一刀总劈歪。”
叶巡说:“明天我教你。”
阿木笑了。
“好。”
他看着天上那两颗星。
“叶巡哥,今天怎么多了一颗?”
叶巡说:“哪儿?”
阿木指着那颗最亮的星旁边。
那儿,有一颗新的星,正在慢慢亮起来。
很小,但很亮。
叶巡的心,猛地一跳。
他闭上眼睛,沉进心里。
那些光点都在,一个不少。
但少了一个。
那个等了他爸十八年的女人,不在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颗星星。
它在慢慢亮起来,和红鲤并排。
两盏灯,一高一低,互相照着。
叶巡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笑了。
“她找到了。”
阿木说:“找到什么?”
叶巡说:“找到她该去的地方。”
那天夜里,叶巡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三颗星。
红鲤,阿海,还有那个等了他爸十八年的女人。
三盏灯,在夜空里亮着。
他笑了。
“晚安。”
那三颗星同时闪了闪。
像是在说:晚安。
远处,那艘船又驶出了港湾。
船上的灯,还亮着。
照亮了归来的路。
也照亮了出发的路。
(第10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