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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章 生活的模样
    苏晓出院那日,天光正好。

    日头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叶凡扶着苏晓自病房步出,叶随在后头,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物事。

    “妈,你慢些行。”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

    苏晓回首望他一眼,笑了。

    “我又未至耄耋,行几步路尚可的。”

    叶凡在旁道:“你是病者,当遵医嘱。”

    苏晓睨他一眼。

    “病了几日,倒学会管束我了?”

    叶凡未语,只稳稳托着她的臂,行得极缓,极稳。

    叶随在后面,望着父母相携的背影,心头忽而涌起一股异样之感。

    这般景象,他候了多少年?

    幼时在梦里见过,长成后于心中描摹过。可真当此景现于眼前,又觉恍然若梦。

    “爸。”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嗯。”

    “你说我等……可是在梦中?”

    叶思量片刻。

    “纵是梦,亦是美梦。”

    归家,苏晓于沙发上坐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终是家中舒坦。”她说,“医署那股消毒水气,嗅得我额角发胀。”

    叶凡往厨间斟水,叶在旁侧坐下。

    “妈,你可倦?”

    苏晓摇头。

    “不倦。只是有些饥了。”

    叶凡端水出,闻此言笑了。

    “欲食何物?我予你做。”

    苏晓思忖片刻。

    “你作的,皆可。”

    叶凡颔首,步入厨间。

    叶望着他背影,忽而开口:“爸,我助你。”

    叶凡回身望他。

    “你会?”

    叶道:“不会,可学。”

    叶凡笑了。

    “行,来罢。”

    厨间内,父子二人挤在灶台前。

    叶凡切蔬,叶在旁静观。叶凡执勺翻炒,叶在侧递送调味。二人配合,竟有几分难言的默契。

    “爸。”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

    “嗯。”

    “你在神狱之中,可曾思及这般日子?”

    叶凡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旋即续执勺翻炒。

    “思及。”他说,“日日皆思。思与你母亲同庖厨,思与你共案食,思过寻常人的光阴。”

    叶巡道:“那你而今……过上了。”

    叶凡点了点头。

    “是。过上了。”

    他将炒毕的菜盛出,递予叶。

    “端出去,唤你母亲用饭。”

    食案前,三人围坐。

    三菜一汤,皆叶凡所烹。番茄炒蛋、清蒸鲈鱼、炒青菜,并一盅排骨暖汤。

    苏晓夹起一箸鱼肉,送入口中。

    细嚼片刻,微微颔首。

    “嗯,手艺未失。”

    叶凡笑了。

    “练了十八载,岂能失却?”

    苏晓凝视着他。

    “在神狱中所练?”

    叶凡颔首。

    “无他事可作,便琢磨这些。思念你等时,便阖目遐想,佯作己身正在庖厨。”

    苏晓眼眶微热。

    可她未泣,只又夹了一箸菜。

    “那往后多作些。”她说,“将我二人这十八载所欠的,尽数补回。”

    叶凡道:“好。”

    叶在旁静观,亦浅浅笑了。

    “爸,妈,我亦欲食。”

    苏晓睨他一眼。

    “食啊,又未禁你箸。”

    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浸着笑意:

    “那我便不推辞了。”

    他执起竹箸,大口进食。

    苏晓望着他那吃相,笑了。

    “慢些,无人同你争。”

    叶凡亦笑。

    窗外的日光透入,洒落三人周身。

    温温暖暖。

    饭毕,叶往涤碗。

    叶凡与苏晓坐于院中沐日。

    苏晓轻靠在他肩头,阖着眼。

    “叶凡。”

    “嗯。”

    “你说,我等往后……便这般度日了?”

    叶凡思量片刻。

    “你欲如何度?”

    苏晓说:“便如此。平平淡淡的,一日日过。”

    叶凡道:

    “好。”

    苏晓睁眸望他。

    “你不觉无趣?”

    叶凡摇头。

    “不无趣。我候此日,候了十八载。”

    苏晓笑了。

    “我亦如是。”

    远处,叶涤毕碗盏出,见父母相倚的模样,足步骤顿。

    他未上前相扰,只倚在门边,静静凝望。

    “爸。”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嗯。”

    “我等往后……亦会这般?”

    叶说:“我等不已是这般了么?”

    叶巡思忖片刻。

    “倒也是。”

    午后,凌霜他们来了。

    甫入院门,凌霜便扬声唤道:“苏晓何在?闻你出院了?”

    苏晓自屋内步出,望着他们。

    “来了?”

    凌霜走上前,上下端详她。

    “气色好些了。”她说,“较在医署那会儿强得多。”

    苏晓笑了。

    “废话,家中自然较医署舒坦。”

    海青拄杖入内,雷虎随在后头。二人手中皆提着物事;一箱酒,数袋鲜果。

    “叶凡!”雷虎一入门便嚷道,“闻你归来了?出来共饮!”

    叶凡自屋内出,望着众人。

    “来了?”

    雷虎走上前,一拳轻捶在他肩头。

    “你这厮,终是归来了。”

    叶凡未避,生生受下这一拳。

    “轻些。”他说,“老骨头了。”

    雷虎笑了。

    “老?你方四十余,老甚老?”

    一群人围坐院中,对饮闲叙。

    叶坐于旁侧,凝望着这些人。

    凌霜,海青,雷虎,尚有数张旧识面容。他们皆是当年与叶凡同生共死的袍泽。有的老了,有的残了,可皆还在。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他们……皆是我等的家人罢?”

    叶道:“是。”

    叶巡说:“真好。”

    叶颔首。

    “是啊,真好。”

    酒饮至向晚,众人方渐次散去。

    凌霜行前,拉着叶凡的手,低语数言。

    “叶凡。”

    “嗯。”

    “往后……当真不走了?”

    叶凡颔首。

    “不走了。”

    凌霜凝望着他,眼眶微红。

    “那便好。”她说,“好生待苏晓。她候了你十八载。”

    叶凡道:

    “我知。”

    凌霜松开手,转身离去。

    行至门边,她顿足。

    “对了,红鲤托我告知你,她已归返归墟回廊。彼处尚有事务需了。了毕即归。”

    叶凡点点头。

    “知晓了。”

    凌霜的身影没入夜色。

    入夜,叶卧于榻上,难眠。

    他望着天花板,思量白昼诸事。

    父母团圆了,故友来访了,日子似是真复归常轨。

    可心间,总似悬着何物,未能全然落定。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你亦在思……红鲤阿姨?”

    叶微怔。

    “你何以知晓?”

    叶巡说:“我亦在思。”

    叶未语。

    叶巡续道:

    “她候了你十八载,而今又独归彼处去了。”

    叶说:“她是渡者。此是她的职责。”

    叶巡说:“我知。可仍会思及。”

    叶静默片刻。

    而后他道:“她会归来的。”

    叶巡说:“你何以知晓?”

    叶说:“因她是我等家人。”

    叶巡未语。

    片刻,他道:

    “爸。”

    “嗯。”

    “多谢你。”

    “谢我何事?”

    叶巡道:“谢你令我有这般多家人。”

    叶眼眶隐隐发热。

    他未语,只伸手轻按心口。

    那枚印记,正温温地搏动着。

    与叶巡的心跳同频。

    与那些光点同频。

    与此家同频。

    窗外,那艘小舟再度驶出港湾。

    舟上灯火,温温地亮着。

    叶凝望着那盏灯,心头倏然涌起一念;

    那盏灯,或许非独为候者而明。

    亦为归者而明。

    为尚在途中者而明。

    为所有……有家可归者而明。

    (第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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