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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家常
    红鲤走后的日子,又静了下来。

    叶每日仍循旧例:晨起伴苏晓买菜,午间看她炊饭,午后在院中晒日头,入夜共看电视。凌霜他们偶来,对坐饮酒闲叙,一坐便是半宿。

    可叶知晓,有物已悄然生变。

    非是外物,是内里;是他这副身躯。

    那些墨色纹路,自那日后便不再泛光。它们静静栖伏,如沉眠一般。胸口的印记亦不灼烫了,只余温温的暖意,似揣着一只小暖炉。

    “爸。”这日下午,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你可感知到了?”

    叶卧在院中躺椅上,阖着眼沐着日光。

    “何事?”

    叶巡道:“那枚印记……似在眠。”

    叶说:“感知到了。”

    叶巡说:“它可是倦了?”

    叶思量片刻。

    “许是。毕竟吞了那般多物事。”

    叶巡道:“那它醒转后……会如何?”

    叶说:“不知。”

    他睁开眼眸,望向天空。

    天极蓝,云极白,数只飞鸟自顶掠过。

    “可我想,它不会害我等。”

    叶巡道:“你何以知晓?”

    叶说:“因它即是我等。”

    叶巡静默一息。

    而后他道:

    “爸。”

    “嗯。”

    “你愈发像个哲人了。”

    叶笑了。

    “是么?”

    叶巡道:“从前你从不言此等话。”

    叶说:“从前无暇思此。”

    叶巡说:“而今有暇了?”

    叶道:“而今有你母亲相伴,有暇了。”

    叶巡亦笑了。

    “倒也是。”

    苏晓自屋内出,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

    “叙何事呢?”

    叶坐起身,接过瓜碟。

    “叙你。”

    苏晓笑了。

    “叙我何事?”

    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

    “叙你作的瓜可甜。”

    苏晓微怔,旋即笑着轻抚他面颊。

    “甜否,尝过便知。”

    叶拈起一块瓜,咬了一口。

    甜的。

    汁液顺唇角淌下。

    苏晓取巾为他拭净。

    “慢些用,无人同你争。”

    叶凝望着她。

    望着她眼角的细纹,望着她发间的银丝,望着她执巾的手;那双手已不年轻,布满老茧与皱痕。

    “妈。”叶巡的声音响起。

    苏晓抬眸。

    “嗯?”

    叶巡道:

    “你苦了。”

    苏晓怔住了。

    旋即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泛红。

    “不苦。”她说,“候到你等归来,便不苦了。”

    向晚时分,凌霜来了。

    她独身而至,未携酒,亦无菜。入院在石凳坐下,望着叶。

    “出事了?”

    凌霜摇头。

    “无事。”

    叶道:“那你来作甚?”

    凌霜说:“来瞧瞧你。”

    叶回望着她。

    凌霜亦凝视着他。

    二人这般相视,皆未言语。

    片刻,凌霜开口:

    “叶凡。”

    “嗯。”

    “你可知我今日何以来此?”

    叶道:“不知。”

    凌霜说:

    “今日是判官的忌辰。”

    叶愣住了。

    他默算时日。

    十八载前的今日,判官倒于那扇门前。

    “我忘了。”他说。

    凌霜摇头。

    “不怪你。你方归不久,诸事纷杂。”

    她站起身。

    “我欲去谒他。你可愿同往?”

    叶起身。

    “行。”

    龙门后山,判官之墓。

    碑仍是那碑,松仍是那松。墓前供着数束花,似是白日已有人来过。

    叶在碑前蹲下身。

    自怀中取出那半截残刀。

    红鲤之刀,判官为他挡枪时所执。

    他上回来时插于墓前,此番又携了归。

    他将残刀轻轻插回原处。

    “兄弟。”他开口,“我又来了。”

    无人应。

    唯清风过松,沙沙轻响。

    凌霜立于旁侧,亦凝望着碑铭。

    “判官。”她说,“叶凡归来了。叶巡亦归来了。你安心罢。”

    她顿了顿。

    “我等……皆未忘你。”

    风拂过,松枝轻摇。

    叶起身,拂去碑上微尘。

    “在彼方,好好的。”他说,“候我。”

    转身欲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未回首。

    只浅浅笑了。

    下山时,天已墨黑。

    凌霜行于前,叶随在后。

    行出数步,凌霜忽而驻足。

    “叶凡。”

    叶望向她。

    凌霜转过身,凝视着他。

    “你往后……当真不走了?”

    叶道:“不走了。”

    凌霜说:“那神狱那厢如何?”

    叶道:

    “有忘看顾。尚有那些光尘。”

    凌霜道:“光尘?”

    叶说:“便是那些解脱的魂灵。他们化作光点,留于神狱之中,相助看顾那些尚未解脱的。”

    凌霜静默一息。

    而后她道:“那你倒真是神狱之主了。”

    叶说:

    “是,亦非是。”

    “此言何意?”

    叶道:“我是主,亦是仆。管着它们,亦为它们所管。”

    凌霜笑了。

    “你这哲思,倒是见长。”

    叶亦笑。

    “皆是被逼出来的。”

    归返龙门时,苏晓犹在等候。

    见叶归来,她悄然松了口气。

    “怎去这般久?”

    叶道:

    “同判官叙了会儿话。”

    苏晓微怔。

    旋即她笑了。

    “他也该有人陪他说说话了。”

    叶走上前,将她轻轻拥住。

    “妈。”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我等往后日日照看你。”

    苏晓将脸轻埋在他肩头。

    “好。”

    是夜,叶卧于榻上,难眠。

    苏晓在身侧安睡,气息匀长。

    他望着天花板,思量这些时日的诸般事。

    红鲤走了。凌霜来了。判官的忌辰过了。

    时日一日日淌过,似什么都未变,又似什么都已不同。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你亦未眠?”

    叶道:“未眠。”

    叶巡说:“我亦难眠。”

    叶道:“那便叙会儿话?”

    叶巡说:“好。”

    叶思量片刻。

    “叙何事?”

    叶巡道:“叙往后。”

    叶道:“往后如何?”

    叶巡说:“往后我等老了,会是何等模样?”

    叶微怔。

    “老了?”

    叶巡道:

    “嗯。你今岁四十有一,我十八。待你花甲之时,我方三十七。那时你我仍共居一身,会是何感?”

    叶未曾思及此问。

    他默然思忖。

    “许会……有些挤。”

    叶巡笑了。

    “挤?”

    叶说:“两重魂灵挤于一身,皆老了,自是挤的。”

    叶巡笑出声来。

    “爸,你竟也会说笑?”

    叶道:

    “会的。与你母亲所学。”

    叶巡静默一息。

    而后他道:

    “爸。”

    “嗯。”

    “多谢你。”

    “谢我何事?”

    叶巡道:“谢你容我做你之子。”

    叶眼眶发热。

    他未语,只伸手轻按心口。

    那枚印记,正温温地搏动着。

    与叶巡的心跳,同频。

    远处海面,那艘小舟再度驶出港湾。

    舟上灯火,温温亮着。

    叶凝望着那盏灯,心头忽而涌起一股异样之感。

    那盏灯,似在候他。

    又似在候……所有人。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

    “嗯。”

    “那艘舟,每夜皆出航。”

    叶说:“是啊。”

    “它所往之处,是何模样?”

    叶思量片刻。

    “许是一个……所有候者皆至之处。”

    叶巡道:“那是何地?”

    叶说:

    “家。”

    叶巡静默。

    片刻,他道:

    “那我等……可至家了么?”

    叶望着那盏灯。

    望着那艘小舟缓缓没入夜色。

    “至了。”他说,“我等至家了。”

    夜风拂过,携来海的咸涩气息。

    院中,老槐树的叶沙沙作响。

    屋内,苏晓翻了个身,唇间呢喃着含糊的梦呓。

    叶阖上了眼。

    胸口的印记,温温地搏动着。

    与叶巡一同。

    与此家一同。

    与此人间一同。

    (第3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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