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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信任的代价
    自海边归来后,日子仿佛重回了正轨。

    裂隙事件渐次平息,那些自神狱涌出的存在,随着叶重立规则,亦相继沉寂。管控局的报告一日短过一日,终只剩三字:无异常。

    可叶总觉何处不对。

    那异样非自外来,是自内里;自他这副躯壳深处。

    胸口的印记,白日尚好,一入夜便隐隐发烫。非是痛楚,是温温热热的灼感,仿佛有物在其中轻轻抓挠。

    “爸。”叶巡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你又未眠?”

    叶卧于床榻,望着天花板。

    “难眠。”

    叶巡静默一息。

    “我亦难眠。”

    叶道:“你可感知到何物?”

    叶巡说:“那枚印记,似在变化。”

    “如何变?”

    “说不上来。”叶巡顿了顿,“只觉得……它自有其思。”

    叶未语。

    他亦感知到了。

    那枚自“初”处承继的印记,非仅力量之徽。它仿若有生,会呼吸,会思量,甚至会……

    等候。

    候何物?

    他不知。

    翌晨,凌霜来了。

    她面色极差,眼下两团青黑,一望便知彻夜未眠。怀中抱着厚厚一沓卷宗,往案上重重一搁,哐当作响。

    “出事了。”

    叶坐起身。

    凌霜翻开最上那册卷宗,推至他面前。

    “三日前,西庚那边的据点被端了。亡七人,伤十余。”

    叶蹙眉。

    “何人所为?”

    凌霜摇头。

    “不知。监控尽毁,幸存者亦道不出所以。只记得当时一道黑影掠过,旋即不省人事。”

    她又取出第二册。

    “昨日,东海联络点亦出事。同是黑影,同是毁监控,同是见血。”

    叶凝视着那些卷宗。

    “皆是龙门的据点?”

    凌霜颔首。

    “皆是。”她说,“且皆是最为隐蔽之所在。外人绝难知晓位置。”

    叶抬首。

    “你意是……有内应?”

    凌霜未语。

    可她的沉默,已是应答。

    叶去了西庚。

    那被端的据点设于一座废弃工厂之内,外观看去破败潦倒,内里却别有天地。叶至时,管控局的人正在清理现场,地上犹有未拭净的血迹。

    一名年轻干事迎上,身着管控局制服,肃然敬礼。

    “叶先生,我是陈局遣来的,姓周。”

    叶微颔首。

    “引路一观。”

    周姓干事引他向里行去,边走边道:“袭击发于凌晨三时前后,值守的六人尽殁,休憩的亦只逃出寥寥。幸存的那二人,现下仍在医署。”

    叶步入宿区。

    床铺狼藉,墙垣弹孔密布,地上犹散落着未及清理的碎璃。他立于室心,阖上双眼。

    感知悄然铺展。

    那些残留的气息,犹在。

    有新黎明的,有神狱的,尚有另一种;

    他猛然睁目。

    那气息,他识得。

    是“另一己身”。

    与叶寂相类,与昔日那渗透者一般。

    叶拳骨收紧。

    “爸。”叶巡的声音响起,“是他?”

    叶颔首。

    “是他。”

    归返龙门,天已墨黑。

    议事厅内,人又齐了。

    凌霜、海青、雷虎、红鲤,皆在。

    叶将那气息之事道出。

    红鲤率先开口:“你意是,神狱之主逝后,那些‘另一己身’犹存?”

    叶道:“非是逝后所遗。是早已存世。”

    他顿了顿。

    “那位‘初’,他沉眠那般久,可在沉眠之前,或已种下诸多‘种子’。”

    凌霜面色发白。

    “那而今如何是好?”

    叶道:“寻出来。”

    雷虎问:“如何寻?”

    叶望向他们。

    一人一人望过去。

    “用我自身。”

    是夜,叶独坐海边。

    海风极劲,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阖着眼,胸口印记正隐隐发烫,较先前任何一回皆更灼人。

    叶巡的声音响起:“爸,你欲作何事?”

    叶道:“将那颗‘种子’引出。”

    “如何引?”

    叶说:“以我为饵。”

    叶巡静默一息。

    “可他若真至呢?”

    叶笑了。

    “那便擒住他。”

    叶巡道:“万一你负创呢?”

    叶说:“尚有你。”

    叶巡未再言语。

    片刻,他道:

    “爸。”

    “嗯。”

    “我有些惧。”

    叶睁开眼眸。

    “惧何?”

    叶巡道:“惧你不在。”

    叶垂首,望向自己心口。

    那枚印记在搏动,一下,又一下,如心搏。

    “我不会不在。”他说,“我们同在一处。”

    叶巡道:“我知。可仍惧。”

    叶伸出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便一同惧。”

    凌晨三时,海面之上现出一道人影。

    极高,极瘦,身着墨色长袍。他自海中步出,一步一步,踏过礁石,行至叶面前。

    叶站起身。

    那张面容,与他一般无二。

    “又相见了。”那人开口,声线亦与叶相同。

    叶凝视着他。

    “你是‘初’所遗?”

    那人颔首。

    “我乃所有‘另一己身’之源。”他说,“你可唤我‘影’。”

    叶握紧了刀柄。

    “你欲何为?”

    影笑了。

    那笑意,与昔日叶寂的笑如出一辙。

    “我想瞧瞧,”他说,“你与你子,究竟何等信重彼此。”

    叶蹙眉。

    “此言何意?”

    影道:“我知你身内存两重魂魄。亦知你二人之所以可共存,是因你们互信不疑。”

    他踏前一步。

    “可若我令你二人……互生疑窦呢?”

    叶心口一紧。

    影抬起手。

    一股墨色雾气自他掌心涌出,直扑叶而来。

    叶欲避,可那雾太快,径直没入他身躯。

    没入他胸口。

    没入那枚印记。

    叶浑身剧震。

    他听见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却异样冰冷:

    “爸……你……你想诛我?”

    叶怔住。

    “我不曾!”

    可那声续道,愈渐微弱:

    “你活着,我便须死……你从未念及我……”

    叶拼命摇头。

    “非是!此是虚妄!”

    可叶巡的声息愈来愈弱,如将熄之烛:

    “爸……我好疼……”

    叶的心如被利刃绞剜。

    他知此是幻象。

    可他仍疼。

    疼得蜷缩于地,疼得出不了声。

    影立于旁侧,静观此景。

    “如何?”他说,“信重此物,最是脆弱。”

    叶抬起了头。

    眸中有泪。

    可亦有他物。

    是笑意。

    影愣住了。

    “你笑什么?”

    叶缓缓站起身。

    “我笑你太痴。”

    影蹙眉。

    叶道:“你方才那些言语,我子确曾言过。”

    “可那是在幻境之中。在第七层,欲望之主曾以此试我。”

    他凝视着影。

    “自那之后,我便知晓……”

    “无论闻何,见何,我与他皆不会疑彼。”

    影面色骤变。

    叶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枚印记,迸发出灼目的炽光。

    光荡开墨雾。

    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清晰而沉定:

    “爸,我在此。”

    叶笑了。

    “知晓。”

    影后退一步。

    “不可能……你何以……”

    叶道:“因我们是父子。”

    他抽出了刀。

    刀身之上,五色纹路与那道纯白炽芒,同绽光华。

    “任谁来,皆分不开我们。”

    影转身欲遁。

    可叶的刀,更快。

    一刀斩落。

    光劈开黑暗,劈开海面,劈开那道影。

    影惨嘶一声,化作墨雾,溃散。

    唯余一语,飘在风里:

    “你道此便了结?我仅是一粒种……尚有万千……”

    海面复归平静。

    叶立于礁石之上,喘息急促。

    叶巡的声音响起:“爸,你可无恙?”

    叶摇头。

    “无恙。”

    他垂首,望向那枚印记。

    它犹在搏动。

    可此番,搏得极稳。

    如两颗心,同频共跳。

    天光破晓时,叶归返龙门。

    苏晓立于门前候他。

    见他归来,她走上前,未问一言,只伸出手,轻抚他面颊。

    叶握住她的手。

    “妈。”叶巡的声音响起,“我们归来了。”

    苏晓笑了。

    笑着笑着,泪滑了下来。

    “归来便好。”她说,“归来便好。”

    远处,旭日自海平线冉冉升起。

    金辉遍洒,笼着他们周身。

    那艘小舟,再度驶出港湾。

    舟上灯火,犹自温温地亮着。

    可此番,叶知晓;

    无论行出多远,皆能归来。

    (第2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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