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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章 深渊之眼
    踏入那扇门之后,叶才真正明白了何谓“黑暗”。

    非是寻常无光的暗。

    是连自身存在都难以感知的虚无。

    他低头,看不见自己的手。伸手去探红鲤,触了个空。开口唤她,声音甫一离唇便被吞噬,连半分回响都不曾留下。

    “红鲤?”

    无人回应。

    “叶巡?”

    “在。”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清晰得仿佛近在耳畔,“我在此处。”

    叶心下稍安。

    “你尚可感知到我么?”

    “可。”叶巡道,“就在这副躯壳之内。可红鲤阿姨她……”

    叶静默一瞬。

    “她被隔开了。”他说,“此门,唯允一人入内。”

    叶巡道:“那我们……”

    叶说:“我们本即一人。”

    他继续前行。

    脚下不知是何物,软绵绵的,如踏沙而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现一点微光。

    并不是明光。

    是暗红色的幽芒,如将熄未熄的余烬,在黑暗中幽幽浮动。

    叶朝那点光行去。

    渐近,方看清那是一只眼眸。

    巨大的眼,悬于黑暗之中,足有一人高阔。暗红的竖瞳,如蛇之目,正静静凝望着他。

    自顶至踵,自左及右,自表及里。

    叶握紧了刀柄。

    “你是何人?”

    那眼睫轻眨一瞬。

    未有话音传来,可叶的识海中响起一道声息,苍老得仿佛自数万年前飘至:

    “我乃‘初’。”

    叶蹙眉。

    “‘初’?”

    “太初之‘初’。”那声息道,“尔等称我‘神狱之主’,称我‘规则之核’。可那些皆是后事。”

    “在它们之前,有我。”

    叶凝视着那只巨目。

    “你欲何为?”

    眼睫又眨了一下。

    “我想瞧瞧,”那声息说,“令规则之核甘心溃散之人,生得何等模样。”

    叶未语。

    那声息续道:“三万载来,无数人踏入神狱。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成了狱卒。唯你父子,行至终途。”

    “还令规则之核,自将权能归还于你。”

    它顿了顿。

    “有趣。”

    叶道:“瞧完了么?”

    那声息笑了。

    笑得很轻,可整片黑暗皆随之微颤。

    “瞧罢了。”它说,“而今,该令你们瞧瞧某物了。”

    巨目骤然大睁。

    暗红光芒轰然炸开。

    叶眼前一黑。

    待他再度睁眼,发觉自己立在一处全然陌生的所在。

    一片荒原。

    灰蒙蒙的天,墨沉沉的地,荒凉漫无边际。无树,无草,无半点生机。

    远处跪着一人。

    背对着他,垂首跪地,身形佝偻。

    叶走上前去。

    走近后,他看清了那人。

    是他自身。

    不,是叶凡。

    十八年前的叶凡。

    穿着那件深灰外衣,跪在荒土之上,周身浴血。他垂着头,面容难辨,可肩背在微微发颤。

    叶的心口骤然一紧。

    “爸?”

    那人抬起了头。

    确是叶凡的面容,可眼神不对。非是沉静,是绝望。

    “吾儿。”他开口,嗓音嘶哑如粗砂磨铁,“你来迟了。”

    叶怔住。

    “何意?”

    叶凡站起身。

    他转过身,让叶看向他背脊。

    背上深深插着一把刀。

    薪火刀。

    “你所诛。”叶凡说。

    叶猛然倒退一步。

    “非我!”

    叶凡笑了。

    那笑意,与方才巨目的笑如出一辙。

    “是你。”他说,“你为求生,诛了我。”

    他向前踏出一步。

    “你忘了?”

    叶拼命摇头。

    “不曾!我未曾诛你!”

    叶凡又近一步。

    “那你何以犹在?”

    叶愣住了。

    “我……”

    “你活着,我便须死。”叶凡道,“此乃规则。你择了生,我便亡了。”

    叶唇瓣微颤,无言以对。

    叶凡仍在逼近。

    “你非为接我而来。”他说,“你是为替我而死。”

    叶巡的声音骤然在识海中炸响:

    “爸!醒醒!那是虚妄!”

    叶浑身剧震。

    他阖上眼,复又睁开。

    叶凡犹在,可那张面容正在扭曲。

    化作了那只巨目。

    暗红的眼眸,正死死盯着他。

    “差一丝。”那声息道,“差一丝你便信了。”

    叶大口喘息。

    “你……”

    “我乃‘初’。”那声息说,“亦是‘恐惧’之源。你等先前所遇,仅是我之一缕。”

    叶指节收紧。

    “你欲作甚?”

    巨目道:

    “我想瞧瞧,你父子二人,究竟何等信重彼此。”

    它轻眨一瞬。

    景象又变。

    此番,是另一幕场景。

    仍是那片荒原,可叶凡已逝。换作了叶巡。

    十八岁的叶巡,跪在血泊之中,遍体鳞伤。

    他抬起头,望向叶。

    “爸。”他说,“我好疼。”

    叶的心骤然抽紧。

    “你怎么了?”

    叶巡伸出手,掌心尽是鲜血。

    “你斩的。”他说,“你为求生,斩了我一刀。”

    叶摇头。

    “不可能!”

    叶巡笑了。

    那笑意,与叶凡方才一般无二。

    “何以不可能?”他说,“你活着,我便须死。此乃规则。”

    他站起身,向叶行来。

    每一步,皆在焦土上烙下一个血印。

    “你择了己身。”他说,“你从未想过我。”

    叶立于原处,一动未动。

    他听见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爸,那是虚妄。我在此,在这副躯壳之内。”

    叶未动。

    “爸!”

    叶终是开口,声沉如铁:

    “我知晓。”

    他望着那个步步逼近的、血淋淋的叶巡,望着那张染血的面容。

    “纵是虚妄,”他说,“我亦心疼。”

    他伸出手,将那个血人拥入了怀中。

    “对不住。”他说,“令你独候了那般久。”

    怀中之人怔住了。

    旋即,它碎了。

    化作万千光尘,飘散无踪。

    那声息再度响起,此番添了一丝讶异:

    “你……”

    叶抬首。

    “看够了么?”他说,“我与我子,非你可离间。”

    巨目静默一息。

    而后它笑了。

    “善。”它道,“甚善。”

    巨目开始收缩,渐化作一点微光。

    光晕之中,走出一人。

    白发,白袍,苍老的容颜。

    与神狱之主一般无二。

    可眼神不同。

    神狱之主的眸中空无一物,此人的眸中却盈满沧桑,满得几欲溢出。

    “我乃‘初’。”他说,“亦是‘终’。”

    叶凝视着他。

    “你究竟是何人?”

    老者道:“我是首任神狱之主。”

    “三万年前,我立下此狱。”

    “而后,我将己身诸般情绪剥离,分作九枚碎片。”

    “余下的躯壳,成了你等所见那人。”

    他顿了顿。

    “而我的意识,长眠于此。”

    叶怔住了。

    “故而……神狱之主,仅是你的躯壳?”

    老者颔首。

    “躯壳生了意识,自以为是真。他统御三万载,终亡于你等之手。”

    他望着叶。

    “甚好。”

    叶道:“那你此刻现世,欲作何事?”

    老者笑了。

    “我想谢你。”

    叶微怔。

    “谢我?”

    老者道:“谢你令我知道,三万载后的世间,犹有人这般信重彼此。”

    他走上前,立于叶面前。

    “我倦了。”他说,“较那躯壳更倦。”

    “此位,你可愿坐?”

    叶蹙眉。

    “此言何意?”

    老者道:“神狱需一人镇守。昔年是我,后是躯壳,而今……”

    他凝视着叶。

    “该你了。”

    叶沉默。

    叶巡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

    “爸,我可与你同守。”

    叶道:“同守?”

    “共镇此狱。”叶巡说,“二人之力,总强于独身。”

    老者听见了。

    他笑了。

    “双识共居一身。”他说,“倒也是个法子。”

    他后退一步。

    “那便如此吧。”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叶心口。

    一股温流淌入。

    叶阖上双目。

    待他再度睁眼,老者已无踪。

    周遭不再是黑暗。

    是一片星海。

    万千星辰,在他身周缓缓流转。

    他垂首望向己身。

    胸口那团规则之核的光晕,已然消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印记。

    一枚极古的符纹。

    与那扇门扉上所刻,一般无二。

    叶巡的声音在识海中轻轻响起:

    “爸,我们……成了新的神狱之主?”

    叶思量片刻。

    “大抵如是。”

    “那而今……如何是好?”

    叶望向那片浩瀚星海。

    “归家。”他说,“先归家。”

    他转过身。

    身后,现出了一扇门扉。

    仍是那扇木质的,素白的,带着古旧黄铜把手的门。

    他推门而出。

    门后,是海。

    是日光。

    是红鲤焦灼的面容。

    她立在礁石之上,凝望着他。

    “叶凡?”

    叶步出门外。

    “是我。”

    红鲤长舒一气。

    “方才那门一阖,你便失了踪迹。我候了三日。”

    叶一怔。

    “三日?”

    红鲤颔首。

    叶回首望向那扇门。

    门已消隐。

    可那枚印记,犹在他心口隐隐发烫。

    温热的。

    如心跳搏动。

    (第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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