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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章 窃梦者
    念园那三颗果实熟透时,老陈头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小时候,蹲在老家屋檐下看雨。雨丝细密,把青石板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母亲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块烤得焦黄的红薯,热气腾腾的。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慢点吃,烫。”母亲的声音很轻。

    他抬头想说话,却看见母亲的脸正在融化,像蜡烛一样,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化成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液体滴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老陈头吓醒了。

    一身冷汗,心口怦怦直跳。他坐起来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帐篷外天还没亮,只有守夜的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

    他披上衣服,打算去念园看看,自打那三颗果实长出来,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它们。那果子长得像桃子,但通体乳白色,表面有淡淡的光晕,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可今天,还没走到念园,他就闻到了味道。

    不是果香,是某种甜得发腻、腻得让人反胃的甜腥味。像熟透的果子烂在树上,又像伤口化脓时的气味。

    老陈头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念园里,三颗果实还在。

    但颜色变了,从乳白,变成了暗红。不是均匀的红,是那种淤血似的、带着黑斑的暗红。果实表面那些温暖的光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油腻的、反着微光的薄膜。

    薄膜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老陈头凑近了些,眯起老花眼仔细看。

    然后他看见了。

    每颗果实表面,都映着一张人脸。不是固定的脸,是在不断变化的、扭曲的、痛苦的人脸。有的是他在长城战役里死去的战友,有的是后来在花园建设时牺牲的同伴,还有的……是红鲤。

    红鲤的脸在最中间那颗果实上。

    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嘴角抿得发白,像是在做噩梦。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恐惧,一会儿又是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

    “丫头……”老陈头伸出手,想碰碰那颗果实。

    指尖离果皮还有一寸时,果实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自然裂开,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开的。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粘液,粘液滴在地上,立刻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白烟。

    而从裂缝深处,伸出了一根手指。

    苍白的、纤细的、属于女人的手指。

    指尖上,长着一颗米粒大的、暗红色的眼睛。

    眼睛转了一圈,最后盯住了老陈头。

    老陈头浑身僵住,想跑,腿却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那根手指从裂缝里完全伸出来,然后是整只手,手臂,肩膀……

    最后,一个完整的人形,从果实里“爬”了出来。

    是红鲤。

    但又不是红鲤;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颤巍巍的,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里倒映着无数破碎的、扭曲的画面。

    都是噩梦。

    是花园里每个人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

    老陈头终于能动了。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

    “出事了……念园出事了……!”

    叶凡被喊醒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披衣冲出帐篷,看见老陈头瘫坐在念园外,脸色惨白如纸,指着园子里说不出话。

    叶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然后愣住了。

    念园里站着三个“红鲤”。

    不是活人,不是鬼魂,是某种更诡异的存在;她们的身体由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粘液构成,勉强维持着人形,但轮廓在不断波动、扭曲。她们的脸是模糊的,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却清晰得吓人。

    而她们脚下,那三颗果实的壳已经彻底裂开,散落一地。果壳内部是空的,只剩一层薄薄的、像蜕下的蛇皮一样的膜。

    “窃梦者。”叶凡身后响起林雪的声音。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摊开,上面画着一幅图;一个从果实里爬出来的、半透明的人形,旁边标注着古老的文字。

    “这是什么?”叶凡问。

    “记忆掠夺者的另一种形态。”林雪声音发颤,“它们不吃记忆,它们偷噩梦;把人们心里最深的恐惧挖出来,具象化,变成可以控制的‘傀儡’。这些傀儡会去寻找噩梦的主人,把噩梦重新‘种’回他们心里。种得多了,人就会疯,会崩溃,最后变成只知道恐惧的行尸走肉。”

    她指着园子里那三个“红鲤”:“这不是红鲤,是红鲤留在我们记忆里的‘恐惧’。我们怕她消失,怕忘记她,怕她死得没有价值……这些恐惧被窃梦者偷走,做成了这些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三个“红鲤”同时转过头,看向园外的人们。

    她们的眼睛里,开始浮现画面:

    第一个“红鲤”眼里,浮现出石头死的那天。小伙子炸成白光,尸骨无存,只剩一块融化的麦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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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眼里,浮现出红鲤最后冲进母体时的背影。义无反顾,没有回头。

    第三个眼里,浮现出玄知树开花那夜,老人安详闭目的脸。

    都是花园里每个人心中,最痛、最不敢回想的画面。

    “退后!”叶凡把老陈头和林雪往后拉,自己挡在最前面。

    但他心里清楚,这仗不好打。

    因为这些“傀儡”不是实体,它们是由纯粹的恐惧情绪构成的。刀砍不断,火烧不灭,阵法困不住;它们甚至不是活物,没有生命,自然也不会死。

    而它们唯一的攻击方式,就是把那些噩梦画面,“种”进人的意识里。

    只要你看一眼,只要你想一下,噩梦就会生根发芽,把你拖进无尽的恐惧轮回。

    果然,第一个“红鲤”动了。

    她飘向人群,黑洞般的眼睛锁定了一个年轻战士;那是石头的朋友,阿木。阿木被那目光盯住的瞬间,整个人就僵住了。他眼睛瞪大,瞳孔里倒映出石头炸开的画面,一遍,两遍,三遍……

    “阿木!”雷虎想去拉他。

    但已经晚了。阿木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头跪倒在地。他浑身抽搐,嘴里胡言乱语:“石头……石头我对不起你……那天该我去引开秽物的……是我贪生怕死……”

    他被自己的噩梦吞噬了。

    第二个“红鲤”飘向林雪。

    林雪想闭眼,但那双眼睛里的画面已经通过目光直接烙进了她的意识;红鲤冲进母体的背影,一遍遍重放。每重放一次,林雪心里的愧疚就深一分:如果当时自己阵法再强一点,如果自己能多撑一会儿,如果……

    “不……”林雪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第三个“红鲤”,飘向了叶凡。

    她停在他面前三尺处,黑洞般的眼睛盯着他。

    叶凡没有躲,也没有闭眼。他就这么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浮现的画面;红鲤最后回头对他笑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舍,决绝,托付,还有一丝……遗憾。

    遗憾没能等到他回来。

    遗憾没能亲眼看着儿子长大。

    遗憾没能和他一起,把这个家守到最后。

    这些情绪像刀子,一刀一刀剐在叶凡心上。

    但他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任由那些情绪淹没自己,吞噬自己,撕扯自己。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红鲤。”

    “我知道你疼。”

    “我知道你累。”

    “我知道你走的时候,心里有很多放不下。”

    他向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递向那个“红鲤”。

    “但这些,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我们的错。”

    “是那些偷走我们噩梦的东西的错。”

    “所以,”

    他掌心里,突然炸开一团七彩的光芒。

    光芒里,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不是噩梦,是温暖的、鲜活的记忆:红鲤第一次笨拙地抱婴儿的样子,她教年轻人练刀时骂骂咧咧的样子,她蹲在灶台前偷吃刚熬好的糖的样子,她夜里靠着帐篷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样子……

    还有最后,她在光里消散时,嘴角那个释然的微笑。

    “你看,”叶凡轻声说,“你留下的,不只有伤痛。”

    “还有这些。”

    “这些才是真的你。”

    七彩光芒涌向那个“红鲤”。

    她没有躲;或许是无法躲。光芒触及她身体的瞬间,那些暗红色的粘液开始剧烈翻涌。粘液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痛苦的人脸,那些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它们在抵抗。

    抵抗温暖,抵抗希望,抵抗一切不属于恐惧的东西。

    但七彩光芒太强了。

    那是叶凡一路走来的所有坚持,所有守护,所有“就算死也要回家”的执念。这种执念的强度,超越了恐惧。

    “红鲤”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是像阳光下的雪,一点点融化、消散。暗红色的粘液化作青烟,升上天空,在晨光里彻底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小团乳白色的光,悬在半空。

    光里,是红鲤最后那个微笑。

    真正的微笑。

    叶凡伸手,光团落在他掌心,温暖得像谁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然后光团消散,融进他身体里。

    第一个窃梦者,净化完成。

    另外两个“红鲤”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同时向后退去。她们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恐惧;这是她们第一次体验到“恐惧”这种情绪。

    但已经晚了。

    婴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念园入口。

    孩子手里捧着那株幼苗;那株从红鲤力量里长出来的幼苗。幼苗顶端,又抽出了三片新叶。新叶是淡金色的,叶脉里流淌着乳白色的光。

    婴儿走到园子中央,把幼苗轻轻插进土里。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两个“红鲤”。

    “红鲤阿姨,”他说,“借我点力量。”

    话音刚落,幼苗的三片新叶同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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