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号,上午九点。
北京海淀区,中关村某写字楼六层。
宋婉清站在电梯口,借着不锈钢轿厢的反光,打量了一下自己。
高挑匀称的身材被基础款的白衬衫和黑色半身裙衬得干净利落,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动作轻晃,哪怕没怎么化浓妆,那张白皙透亮的脸上也透着一股天生的明媚与亲和力。
她看着手里那张印着入职须知的A4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说好的互联网公司呢?
六楼整层都被打通了,工位密密麻麻排了上百张,角落里堆着成箱还没拆封的手机壳和气泡膜,空气里飘着快递纸箱那种干燥的纸板味儿。
没有咖啡机,没有吧台,没有网上那些互联网公司标配的懒人沙发和台球桌。
唯一能看出“科技公司”身份的,是靠窗那排工位上摆满了各种品牌的手机,少说四五十台,横七竖八堆着,充电线缠成一团。
“宋婉清是吧?”
一个扎马尾的短发女生快步走过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看起来比她大不了两岁。
“我是运营组的组长,叫我安姐就行。走,先带你去你的工位。”
宋婉清跟着她穿过一排排忙碌的工位。
有人在电话里跟客户吵架,有人对着电脑录入数据,还有几个男生围在一台手机面前,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屏幕。
安姐把她领到靠窗的一个角落。
这个角落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两张工位拼在一起,桌上摆着一台索尼微单、一盏环形补光灯、一块浅灰色的桌垫,还有一沓手写的脚本。
“这是你的地盘。”安姐拍了拍桌面,“主要工作两块。第一,验机。第二,拍短视频。”
宋婉清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翻了翻那沓脚本。
第一页写着:人设定位,专业验机小姐姐。语气要求,真实、亲切、不做作。核心卖点,让卖家放心,让买家安心。
“这脚本谁写的?挺细的。”
安姐笑了一下,目光在宋婉清那张清丽阳光的脸上打转,满意地点点头:
“上面写好发下来的。其实你本色出演就行,当初招你进来,面试官可是特意在群里跨部门夸过你的。”
“夸我什么?”宋婉清有些意外。
“说你形象好、长得漂亮大气,气质又阳光,一开口就笑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有信任感。再加上你有中关村维修的技术底子,懂行但不市侩,简直就是天选的‘验机体验官’。”安姐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之前在手机店干过,验机流程熟吧?”
“熟。”宋婉清笑着点头,露出两颗讨喜的小虎牙。
她之前在中关村鼎好电子商城的一家手机维修店干了一年半,什么翻新机、扩容机、改装机,经手的没一千也有八百。
后来店老板欠了赌债跑路,店面被房东收走,她失业了三个月。
前天在招聘网站上看到这家公司招“验机体验官”,月薪八千加提成,双休,还提供午餐补贴。
面试的时候,不仅让她现场拆了一台碎屏机,还让她对着镜头试说了一段话。
她本来以为大公司规矩多,没想到主管看了看她干净明朗的笑容,又看了看她行云流水的拆机手法,当场就拍板给了Offer。
主管当时的原话就是:“技术扎实,手脚麻利,最难得的是这股子没被社会毒打过的阳光劲儿,这亲和力绝了!”
快得让她有点不真实。
安姐把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
“先签合同,下午开始上手。今天就是熟悉流程,不用拍。”
宋婉清签完合同,安姐给她倒了杯水,坐到旁边开始讲解工作流程。
“现在外面换机潮很猛,你知道吧?”
宋婉清当然知道。最近几个月,身边认识的人几乎都在换手机。
有个APP搞了什么百亿补贴的活动,手机价格砸到离谱,很多人趁着便宜把旧手机换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大量的二手手机涌入市场。
“我们这边回收量暴涨。”安姐翻出手机上的后台数据给她看,
“光上周,北京站就收了三千六百台。你看这个增长曲线,一月份之前日均五十台,现在日均接近五百。”
宋婉清看着那条陡峭的曲线,嘴里发出一声惊叹的轻哨。
“所以人手不够了?”
“远远不够。”安姐叹气,
“验机师原来只有八个,上个月扩到二十四个,现在还是忙不过来。而且老板说了,必须保证每一台机子的验机报告在四小时内出具完毕,超时算事故。”
“这么严?”
“没办法。”安姐摊手,“卖家最怕什么?怕你压价。买家最怕什么?怕买到有暗病的机子。我们平台要做的事情就一个,把中间这层不信任给干掉。”
宋婉清觉得这话说得挺明白的。
中关村那些二手商贩为什么口碑差?就是因为信息不透明。
同一台手机,张三报两千,李四报八百,消费者根本不知道谁在坑自己。
安姐接着说:“你的工作重点不光是验机。更关键的是那个短视频。”
“怎么拍?”
“很简单。”安姐从手机里翻出几条样片给她看,
“你就当没有摄像头。该怎么验就怎么验。一边验一边解释你在看什么。比如屏幕有没有烧屏,电池损耗百分比,主板有没有维修痕迹。你的专业知识、加上你这讨喜的性格,就是最好的内容。”
宋婉清看了两条样片。
拍得确实不花哨,但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验机师在镜头前拆开后盖,指甲划过排线接口,嘴里嘟囔着“这台是原装屏,没换过”“电池循环次数237次,健康度89%”。
弹幕疯了一样飘。有人在问“这台多少钱”,有人说“涨知识了”,还有人@朋友说“你那台破手机快去卖了换钱”。
“这些视频发在哪个平台?”宋婉清问。
“回音。”安姐说,“公司账号已经注册好了,你只管拍,剪辑和运营有专人负责。”
宋婉清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
这公司成立时间应该不长。装修很简陋,连前台都没有,进门就是一排排工位。
但人不少,她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七八十号人在忙活。
而且年轻。放眼望去全是二十出头的面孔,连个发际线后退的中年人都找不到。
“我们公司成立多久了?”宋婉清随口问。
安姐想了想:“正式运营大概……四个月吧。”
“四个月?”宋婉清吓了一跳,“这规模不像四个月的样子。”
“对吧。”安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我刚来的时候公司只有十二个人,挤在一间民房里。后来突然搬到这里,招了一大波人。听说是拿了一笔很大的投资。”
“多大?”
“具体数字不知道。”安姐摇头,“反正设备全换新的,工资也涨了一轮。而且你看那边,”
她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办公室,玻璃门紧闭着,“那间是我们王总的办公室。不过他很少来。”
“为什么?”
安姐又压低了一点声音:“听说还在念书。”
宋婉清愣住了。“念书?念什么书?”
“清华。”安姐说完,自己也摇了摇头,好像觉得这件事到现在依然很荒谬,
“我不骗你,老板本人确实是清华的在读生,年纪很轻。”
宋婉清盯着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看了几秒。
清华的大学生,开了家公司,四个月干到这个规模,手底下七八十号人在给他打工。
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家里有矿。
不过不管是哪种,跟她一个验机员也没太大关系。能按时发工资就行。
下午两点,安姐带她做了第一次实操培训。
三台回收手机摆在桌上。一台苹果5S,一台三星S4,一台国产机。
宋婉清从工具箱里取出三角撬片和吸盘,动作十分熟练,堪比庖丁解牛。
五分钟之内把5S的后盖拆开,行云流水地确认了电池型号和主板焊点情况,随后抬起头,冲着安姐大大方方地一笑,嗓音清脆明亮:
“安姐你看,这台机子进过水,防水标都红透了。修它的师傅手艺还挺糙,螺丝都滑丝了,这在咱们平台只能定个‘伊拉克战损版’。”
那笑容明媚坦荡,配上她干脆利落的专业拆解,透着一股强烈的反差感和极高的说服力。
安姐在旁边看着,不住地点头,满脸都是捡到宝的惊喜。
“不仅手活专业,你这镜头感和亲和力确实绝了,看着就讨喜。明天你就能直接上镜了。”
宋婉清爽朗地笑了笑。她不紧张。在中关村维修台前蹲了一年多,什么样的神仙妖怪没见过。
镜头而已,总比那些胡搅蛮缠、砍价砍到你想翻白眼的大妈好对付。
收工的时候,安姐递给她一张卡片。
卡片正面印着品牌lOgO,背面是一句标语。
宋婉清把卡片翻过来,看着上面那行加粗的黑字。
她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觉得挺顺口的。
“这句话是要在视频结尾说的。”
安姐在她身后补了一句,“背熟了,明天开拍。”
宋婉清把卡片塞进口袋,背起包走向电梯。
电梯门刚合上的时候,她对着反光的不锈钢门板整了整头发,冲着倒影扬起一个元气满满的明媚笑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练习了一遍那句结束语。
“当面验机,当面回收,当面打钱。卖二手,就上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