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四号，傍晚六点五十六分。
鹏城罗湖。
陶建功把炒股软件关掉，顺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他老婆陈秀兰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又把那个厚皮笔记本摆到电视机前，火气当场就上来了。
“老陶，你今日又要看新闻？”
“七点了。”
“七点七点，日日七点。你同我讲，上次赚了钱，那个包到底买不买？”
陶建功没抬头，拧开笔帽，在本子最上方写下日期。
“包可以缓缓。”
“缓你个头！”陈秀兰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你上次不是说赚了八十几万？我就要一个两万多的包，你搞到好像我要你命一样。”
陶建功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八十几万。”
陈秀兰一愣，脸色缓了点。
“那是多少？”
“一百三十七万。”
客厅安静了两秒。
陈秀兰眼睛一下瞪圆。
“陶建功！”
陶建功立刻把遥控器抓紧。
“你先别激动，我又没乱花。都还在账户里。”
“所以呢？我包没有，你账户有？”
“账户有，才是家里有。”
“你少来这套！”陈秀兰气得差点笑出来，
“你买菜为了两毛钱跟人家阿姨讲价，进股市几十万几十万往里扔。你到底是抠门，还是有病？”
陶建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分场合。”
陈秀兰把筷子拍在桌上。
“今晚你睡沙发。”
“沙发也行，刚好离电视近。”
“你真是冇得救！”
陶建功不接话。
他上次看完央台晚间新闻之后，没有去追那些涨停的充电桩公司，也没有碰整车厂。
所有营业部里的人都在喊新能源车，喊充电网络，喊谁家拿了示范项目。
他偏偏绕开了最热闹的地方。
他买的是一家做高压直流接触器的小公司，名字叫南科电气。
公司市值小，成交量少，年报写得无聊，主营业务看着也不新鲜。
但陶建功查了三天资料，最后盯住了两行不起眼的字。
车规级高压直流接触器。
充电桩直流主回路安全切断模块。
普通散户看不懂这玩意儿，觉得没意思。
可陶建功看得很清楚。
充电桩要全国铺开，最值钱的不一定是站在路边给人看的壳子，而是里面那些不能坏、坏了要出大事的安全部件。
铁皮可以换供应商，屏幕可以压价，刷卡模块也能外包。
但高压直流接触器这东西，一旦进了标准目录，车企和桩企不敢乱换。
他分三批买进去，平均成本八块七。
今天收盘，南科电气二十一块四。
中间还有两次涨停板，他一股没卖。
陈秀兰说他抠，他认。
但他对股票，从来不小气。
六点五十九分，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
陈秀兰嘴上骂，身体还是坐到了沙发另一头。
她也想看看，这个让她两万块包没了的节目，到底还能变出什么东西。
头条是民生。
第二条是南方沿海制造业转型。
陶建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太激动。
直到第三条新闻出来，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播音员语速平稳。
“近日，在世界移动通信大会（MWC）期间，星火科技、星舟科技与回响科技联合发布《全球智能算法伦理与数据物理隔离倡议》，呼吁全球科技企业尊重数据归属地规则，建立透明、安全、可审计的数据使用体系。”
电视画面切到展会现场。
银灰色展台，密密麻麻的海外记者，陈威特站在大屏幕前宣读倡议。
陶建功盯着屏幕。
他之前在今日热点上看过这事。
网上吵得厉害，有人夸，有人骂，还有一堆人说星火自不量力。
但现在它上了央台晚间新闻。
意义就不一样了。
陈秀兰看不太懂，端着碗问：
“这个星火，不就是你上次说那个充电宝公司？”
“嗯。”
“卖充电宝的，怎么又管算法了？”
陶建功摇摇头。
“它不是只卖充电宝。这个公司，看不透。”
“看不透你还买？”
“没买，它又没上市。”
说到这里，陶建功明显有点郁闷。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情况。
明知道一个公司厉害，明知道它在定义规则，明知道它每次出手都会带出一堆产业链机会。
偏偏买不到。
星火不上市。
回响更不用说，外面连董事长照片都找不到。
这好比菜市场里最肥的鱼摆在面前，老板说只展览，不卖。
气人。
新闻继续。
播音员提到数据本地存储、算法审计、人类最终裁决权。
陶建功在本子上写下几个词。
数据中心。
本地服务器。
安全审计。
车载数据。
写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车载数据？
他刚想往下想，新闻已经切走了。
后面几条是文化、体育和天气。
陶建功以为今晚就这样了，准备合上本子吃饭。
结果到最后一则简讯时，播音员又念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今日，工业与信息主管部门联合交通、市场监管等单位，正式发布《智能驾驶权责与场景分级标准试行》。该标准由星火科技、回响科技、比亚迪、上汽集团、广汽集团等多家企业参与起草。”
陶建功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秀兰也转头看电视。
画面里出现了一份蓝皮文件，镜头没有给太久，但标题非常清楚。
智能驾驶。
权责。
场景分级。
播音员继续介绍。
“该标准将智能驾驶能力划分为运行场景域与责任归属两大维度。凡申报共管及以上责任等级的车辆，必须配备独立行车数据记录设备，对事故前后关键数据进行加密留存，严禁企业擅自篡改、删除。”
电视画面的下方，一闪而过显示了相关部委网站公布的文件链接。
陶建功拿起手机，打开今日热点APP，手指飞快地搜索了《智驾新规》的全文。
当他翻到文件第四章“权责明示制度”时，看到了极其醒目的规定：仪表盘必须以红、黄、绿三色状态灯实时显示权责。
红色人控。
黄色共管。
绿色机控。
陈秀兰凑过来瞟了一眼手机屏幕，听得直摇头。
“以后开车还要看灯？红灯出了事自己赔，绿灯厂家赔？这不是吵架神器吗？”
陶建功却没笑。
“不，老婆，你不懂。”他转过头，老股民对机会的敏感全写在脸上，
“这黑匣子就是为了不吵架。以前西方搞的那套什么L1到L5的技术分级，就是一门糊弄学。车企平时吹得天花乱坠，一出车祸就甩锅给司机，说司机没及时接管。这叫什么？这叫扯皮。”
他顿了顿，用手背敲了敲本子：“但现在国家队下场定规矩了。车企敢在仪表盘上亮绿灯，就说明他们对自己的技术有百分之百的底气，出了事直接掏钱。这规矩一出，国内外面那些只会搞组装拼凑、吹牛皮的车企，底裤全要被星舟科技扒光了。西方那套糊弄学体系算是彻底没戏了！”
他盯着手机里“独立行车数据记录设备”几个字，笔尖已经在本子上飞快写了起来。
智驾黑匣子。
车规级存储。
加密芯片。
多路摄像头。
雷达接口。
车内监控。
事故数据上传。
他越写越快，最后干脆把饭碗推到一边。
陈秀兰伸手按住他的本子。
“你先吃饭。”
“等下吃。”
“菜凉了！”
“这个比菜重要。”
“陶建功，你今晚真睡沙发。”
陈秀兰气得把手收回来。
“你是不是又要把钱投进去？”
陶建功这次没马上回答。
他重新看着电视。
新闻已经结束，天气预报开始播了。
屏幕上滚动着各地温度，客厅里只剩主持人的声音。
可陶建功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几句话。
如果说充电标准带来的是硬件统一，那智能驾驶新规带来的就是责任统一。
责任一旦能被判定，数据就必须能被取证。
车企要证明自己没错，司机要证明自己没错，监管要判断谁赔钱。
没有黑匣子，谁说了都不算。
而这东西和普通行车记录仪完全不是一回事。
普通记录仪拍个前挡风玻璃，淘宝上几百块一台。
智驾黑匣子要记录摄像头、雷达、方向盘、刹车、电门、系统决策，甚至还要加密上传。
这不是消费电子。
这是车规级安全设备。
陶建功翻出笔记本后面夹着的几页打印资料。
那是他最近研究充电桩产业链时顺手存的汽车电子公司名单。
他一家公司一家公司往下看。
做导航的，不行，太显眼。
做整车线束的，也不够尖。
做摄像头模组的，竞争太多。
做存储芯片的，不少是国外技术，国产替代还早。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深安微控。
主营业务看着很土。
工业数据采集设备，轨道交通黑匣子，工程机械远程监控模块。
市值十二亿。
利润一般。
股价趴了两年。
但它有两个资质。
车规级数据采集控制器小批量供货。
国密级加密存储模块认证通过。
陶建功盯着这两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陈秀兰坐在旁边，警惕地看着他。
“你笑什么？”
“找到一个可能有戏的。”
“又是什么充电桩？”
“不是。”
“那是什么？”
“黑匣子。”
陈秀兰愣住。
“飞机那个？”
“车上的。”
“车还要黑匣子？”
“以后智能车出了事，谁赔钱，靠它说话。”
陈秀兰没听明白，但听到“赔钱”两个字，表情更不好了。
“你能不能买点正常人知道的股票？人家都买大公司，你天天买这些冷门货。上次那个什么接触器，我跟姐妹说，她们还以为你买了电工工具。”
陶建功把资料收好。
“正常人知道的时候，就贵了。”
陈秀兰冷笑。
“所以我的包又没了？”
陶建功想了想，试图讲道理。
“包会旧，股票可会涨。”
“股票也会跌！”
“所以要买对。”
“你说得好轻松哦。”
陶建功看着本子上的“深安微控”四个字，又在旁边写下了几个备选。
车规存储。
加密模块。
数据采集。
高可靠连接器。
他准备今晚熬一下，把所有相关公司年报过一遍。
如果深安微控真有量产能力，明天集合竞价，他会先打三成仓位。
陈秀兰见他又开始翻资料，彻底放弃沟通，端起菜往餐桌走。
“你慢慢看。沙发毯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陶建功应了一声。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已经结束，广告开始播放。
他却还坐在茶几前，盯着本子上一串刚写下的词。
星火。
充电标准。
数据隔离。
智能驾驶权责。
每一个词都不像股票代码，却都能变成股票代码。
很多年以后，市场会把这一串由星火牵出来的冷门产业链，统一叫作——
“星火概念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