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深邃的甬道内,四道身影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
云天走在最后,步伐沉稳如山,眼底的精芒早已尽数敛去,宛若一潭死水。
他们并未在这修罗族的三队宝库中继续逗留搜刮。
拿到了最为关键的乌仙壤与那两枚无价的丹道玉简,今日的收获已然远远超出了预期。
若是再贪得无厌,在这宝库中翻来找去,难免会惹得葵青生疑,反而不美。
一行人顺着原路退出宝库,径直回到了那轰鸣震耳的血瀑与血潭之旁。
漫天血雾依旧翻滚不休,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狂暴无匹的气血之力充斥着每一寸空间,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吞咽着滚烫的岩浆。
葵青紧紧跟在董玉轩身侧,粗犷的面庞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再三诚恳地请求这位皇族少主能在此地多停留些时日,好让他能多尽些地主之谊,以表忠心。
董玉轩自然是顺水推舟,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姿态应承下来,直言自己刚刚突破境界,正需这血潭中精纯浑厚的气血之力来稳固根基。
待葵青千恩万谢地离开,并立刻下令封锁后山、严禁任何人靠近后,这片被血色笼罩的深谷之下,终于只剩下了师徒四人。
血瀑飞流直下,砸入深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四人在血潭旁寻了处平坦的岩石,盘膝而坐。
表面上看,他们皆是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内敛,仿佛已经进入了深层次的入定修炼之中。
实则,一道道隐秘的神念早已在四人之间交织穿梭,形成了一张隔绝外界窥探的无形大网。
待葵青身影彻底远去,董玉轩立刻迫不及待传音邀功:
“师尊,怎么样?怎么样?弟子方才扮演的皇族少主,可还合您心意?”
话语间,难掩一身雀跃,得意之色跃然语气之中。
云天刚毅的面容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随即传音回应:
“做得甚好,临事不乱,举止进退皆恰到好处,此番你当居首功。为师也未曾料到,此番临时潜入之举,竟能收获这般意外惊喜,着实是机缘巧合。”
“师尊,您可千万不要太惯着这小子。”周媚听着董玉轩那得瑟的语气,忍不住柳眉微挑,磨了磨银牙传音道,“您看他方才在宝库里,使唤咱们可是越来越放肆了,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简直比真少主还要真!”
“哎,师妹,算了。”云镇天适时出言,醇厚的神念如同春风化雨,将两人斗嘴的苗头直接掐灭,“此次能有这般丰厚的收获,师弟确是出力最多。他反应灵活,应对自如,将那葵青忽悠得团团转,理应嘉奖。咱们做戏做全套,被使唤两句也是应当的。”
“乌仙壤倒是其次,能寻得此物虽是大喜,但更让为师看重的,是另一件宝物。”
云天没有理会弟子们的打闹,随即将获取到《九转太上丹经》的事情,向三人娓娓道来。
听到这门直指丹道本源的无上法门,饶是云镇天和周媚心性沉稳,也不禁在识海中掀起了狂澜,喜出望外之情溢于言表。
有了此等丹经,师徒几人未来的修行资源便有了极大的保障。
紧接着,云天语气骤然肃沉,缓缓排布后续谋划。
“妖冢险地,我们势在必行,那里的乌仙壤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法宝蜕变。但那地方凶险莫测,我们必须保持巅峰状态。玉轩,你接下来便浸入这血潭之中进行炼体修行。为师现在传授你关于毁灭法则与杀戮法则的感悟要领,你需在这狂暴的气血中去细细体悟。”
“是,师尊!”
董玉轩收敛了玩闹的心思,郑重应下。
云天又转头看向余下二人,沉声吩咐:
“镇天、媚儿,你二人守在一旁为他护法,同时借此地血气地利,打磨根基、稳固修为。为师亦要借着这浓郁血力调息静养,继续恢复状态,以备不时之需。”
安排妥当后,血潭边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那瀑布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
董玉轩没有半分迟疑,褪去外袍,纵身一跃,径直沉入翻涌粘稠的血潭深处。
刹那之间,一股撕肉裂骨、消融神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狂暴汹涌的修罗气血,化作万千锋利刀刃,疯狂切割撕扯他的经脉血肉,刺骨痛感无处不在。
他死死咬紧牙关,额间青筋暴起,体内《万圣龙象功》全速运转,周身金光炽烈暴涨,强行镇压戾气,拼命炼化汲取这股凶暴力量。
与此同时,云天散出神念,化作点点莹光,将毁灭与杀戮两道法则的深邃奥义,连绵不绝烙印进董玉轩的识海,助他同步感悟大道真谛。
时间,在这血色弥漫的山谷中仿佛停滞了一般。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半年光阴悄然而逝。
这半年里,董玉轩日夜浸泡在血潭之中,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剥皮剔骨之痛。
但他硬是凭借着一股韧劲咬牙挺了过来,其炼体修为竟是一路高歌猛进,冲破层层桎梏,顺利踏入化神初期境界。
独属于他的第一道力量之环于身后缓缓凝聚成型,古朴玄奥的环纹若隐若现,流转之间,弥散出让人心神发颤的恐怖压迫。
就连对杀戮、毁灭两道法则的感悟,也有了长足的精进。
云天见这血潭对于小弟子的炼体有着如此逆天的奇效,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宝地。
他盘膝坐于岸边,看似在闭目调息,实则暗中催动腰间的介子牌,化作一道无形的旋涡,犹如长鲸吸水般,不着痕迹地将大量血潭内的精纯血浆流质吸入其中。
足足耗费了数月之功,他竟在介子牌的须弥空间内,硬生生造出了一方百丈方圆的巨大血池,留待日后慢慢取用。
然而,半年时间已是极限。
若是在此停留过久,血潭内的气血之力持续损耗、日渐衰弱,迟早会被葵青察觉端倪。
一旦行迹败露,势必会为四人引来无穷后患。
见好就收,方为眼下上策。
待董玉轩巩固了境界,从血潭中一跃而出,换上那身华贵的少主服饰后,云天四人便收拾妥当,再次找到了葵青,提出辞行。
……
山谷外,修罗族三队的城门口。
黄沙漫卷,狂风呼啸。
葵青与副将洪卫并肩而立,身后是一队披坚执锐的修罗族精锐。
葵青看着眼前神采奕奕、气息越发深不可测的“皇族少主”,粗犷的脸上满是不舍与遗憾,长叹一声道:
“少主,您何不多留几日?这半年末将俗务缠身,总觉照顾不周,未能让少主尽兴,实在心有不安啊。”
“无妨,葵将军的心意,本少主都记在心里了。”
董玉轩手中把玩着一块不知从哪顺来的玉佩,依旧是那副我行我素、高高在上的做派。
“再者,本少主此次离开祖地,本就是为了生死历练,可不是出来贪图享乐的。”
说到此处,他似是随意地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探寻之色,开口询问道:
“对了,本少主向来对那些外族之地颇感兴趣。葵将军驻守此地多年,可知去往人族聚居地星的快捷方法?”
葵青闻言,微微一愣,面露难色:
“呃……这倒是为难末将了。少主有所不知,那些人族修士前来妖芒星,据说都是乘坐他们特有的星空飞行法器。就连我等日后回归祖地,也是由祖地派遣虚空宝船前来接引。至于去往人族地星的星路节点,末将这等边荒守将,实在无从知晓。”
“原来如此,那便算了。”董玉轩略显失望地摆了摆手,转身欲走,“本少主只能继续遨游虚空,自己去寻那路途了。”
就在他即将迈步之际,葵青却上前一步,再次开口道:
“少主留步!此次少主欲前往妖冢险地,那地方凶兽横行,毒瘴遍布,末将本该亲自领兵护驾。只是本部近期防务繁重,末将实在脱不开身。”
“末将便让洪副将率一队精锐,替末将前去为少主驱使,以表末将的拳拳忠心,还望少主莫要推辞!”
此言一出,云天四人内心皆是微微一紧。
倒不是担心这洪卫能翻出什么浪花。
真正棘手的是葵青本人,这位真仙后期的修罗族大将看似恭敬,实则心思深沉。
这半年来四人虽谨慎行事,但难保没有露出过令人生疑的蛛丝马迹。
若此刻坚决拒绝护卫,反倒显得心虚,徒增葵青的猜忌。
董玉轩面色微沉,眉头皱起,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与不耐,冷哼道:
“多此一举!本少主说了是去历练,带这么多人作甚?”
他顿了顿,又似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便让这姓洪的一人跟着吧,在前面带路便是。至于那些虾兵蟹将,统统给本少主留下,看着碍眼。”
“这……”
洪卫面露迟疑,抬眼看向葵青。
葵青略作沉吟,旋即拱手笑道:
“既如此,便依少主所言。洪卫,你独自随侍少主左右,务必尽心竭力,不得有半分懈怠!”
“末将领命!”
洪卫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抱拳作礼,眼中闪过一丝暗喜。
能攀上皇族少主的机会可不多见,他自然不愿放过。
一行人渐行渐远,将修罗族的城池远远抛在身后。
荒凉的血雾戈壁上,狂风卷起漫天骨尘。
“玉轩,你作甚!?”周媚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神念却如一柄利剑般直刺董玉轩的识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留这么一条尾巴,岂不是平添变数?”
走在前面的董玉轩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的神念传音在周媚的识海中响起,少了几分往日的嬉皮笑脸,多了一抹令人心悸的森然寒意:
“师姐,你莫不是忘了,当初进城时,这混蛋色眯眯盯着你看的眼神了?”
周媚微微一怔,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半年前,洪卫那肆无忌惮、充满淫邪的目光,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寒。
“除了师弟我,谁都不许用那种眼神看你!”董玉轩的传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狠厉,“留着他,不过是给葵青一个面子,免得当场撕破脸。等走远了,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做掉便是。”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云天与云镇天,语气轻松了几分:
“师尊和大师兄出手抹除痕迹,难道还怕一个真仙后期能追查到咱们头上?”
云天与云镇天并肩而行,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两人的传音交流。
但他们那没有丝毫阻拦的举动,显然也是默认了董玉轩的安排。
区区真仙初期的洪卫,在三位真仙中期面前,与蝼蚁无异。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既然这洪卫自己非要跟来趟这趟浑水,那这妖芒星的荒野,便是他最好的埋骨之地。
前方,洪卫还在卖力地带路,丝毫不知,死神的镰刀,已然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