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大殿前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当第一个修士从极致的震撼中猛地回神,喉间溢出一声凄厉的倒抽冷气之声时,那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便如被重锤砸开缺口的堤坝,轰然崩溃。
“天……天呐!我方才看到了什么?!”
有人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发颤,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仿佛方才那一幕是幻觉。
“一……一招?不!连一招都算不上啊!那青衫前辈随手一划,那位合体大圆满的魔魂族强者,就……就灰飞烟灭了?”
另一人指着空荡荡的阵台方向,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连贯。
“是神魂俱灭!我亲眼所见,那魔魂族首领的魔魂刚要遁逃,就被那道凌厉气劲搅碎,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
有修士凑在一起,压低声音惊呼,却难掩语气中的震撼。
“那究竟是何方神圣?定然是大乘老祖!唯有真正的大乘期无上存在,才能有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伟力!”
哗然之声瞬间爆发,如山崩海啸般席卷了整座传送大殿,震得殿顶的灵光都微微震颤。
无数修士面色苍白,额间还凝着冷汗,既有方才直面魔魂族威压的后怕,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眼底深处,更翻涌着目睹神迹般的狂热与敬畏。
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语速飞快,用最极致、最夸张的言语,一遍遍复述着方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指尖比划着,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微的瞬间。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道道莹白、淡蓝的传讯玉简光芒接连亮起,又骤然熄灭,如同星火燎原,在传送大殿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很快,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便以仙遗大陆的传送大殿为起点,如一场无法遏制的罡风风暴,朝着诸天各界疯狂席卷而去。
“听说了吗?魔魂族右魂殿殿主巫擎,在仙遗大陆传送大殿被人瞬杀了!”
“何止是瞬杀!据传那青衫前辈出手到收势,前后不过三息光景!三息之内,一位半步大乘的魔魂族殿主,两位炼虚后期的魔魂族好手,尽数形神俱灭,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青衫修士,大乘之威!这般恐怖的实力,为何从未在诸天各界听闻过其名号?莫非是隐世不出的上古大能,或是刚破境的绝世天骄?”
消息的传播速度,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为迅猛。
各大势力潜伏在仙遗大陆的探子、暗桩,得知此事后无不心惊胆战,当即以最高级别传讯之法,将这份情报加急传回各自宗门、族地。
一时间,诸天万界风起云涌。
无论是人族的顶尖仙门、魔族的古老部族,还是妖族的至尊妖庭,亦或是其他隐世的异族势力,无数巨擘宗门的案头,都齐齐摆上了一份关于此事的详细卷宗。
一个籍籍无名、凭空出现的大乘强者,以雷霆万钧之势,斩杀魔魂族核心高层,震慑仙遗大陆。
这背后所潜藏的势力、所代表的格局变动,足以让任何一个顶尖巨擘势力为之侧目,不得不停下手中诸事,重新审视这诸天万界的势力版图,揣测这位神秘青衫修士的来历与用意。
……
清坤灵界,昆仑城。
万丈山巅之上,一座通体由青白玉石雕琢而成的宏伟殿宇巍然矗立,殿内仙雾氤氲缭绕,浓郁的灵气几乎凝结成晶莹的灵液,缓缓流淌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三道身影分主次端坐于殿中,气息沉凝渊深,不怒自威。
居于主位的,正是昆仑城主玉潮生。
他身着一袭月白道袍,衣袂轻垂,面容俊朗绝尘,双眸开阖之际,似有星辰碎光流转,自带一股俯瞰天下的从容与威严。
“唉,看来诸天各界,又要不消停了。”
一声无奈的低叹打破殿内宁静,说话者是左下首一位身披暗红袈裟、慈眉善目的老僧。
他乃是昆仑城副城主之一的不空大师,此刻手中捻动的佛珠速度陡然加快,眉心微蹙,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凝重与担忧。
殿内另一侧,天机老人独孤玄却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
他指尖捏着一盏琉璃灵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喉间发出一声轻喟,随即哼声道:“不过是陨落了一个合体境的魔头罢了,大师又何必如此着相?魔魂族这些年在诸天各界行事越发猖獗,屠戮修士、侵占秘境,死了个殿主,也算是罪有应得,不足为惜。”
不空大师缓缓摇头,神色较之方才更为凝重,语气沉缓道:“独孤道友,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据传,那出手灭杀巫擎之人,只用了三息光景,便将合体大圆满的魔魂族右魂殿殿主,连同两名炼虚境后期的魔魂族好手,一并斩杀,且皆是形神俱灭,连残魂都未曾留下。道友且想,换做是你,可做得到这般轻松?”
独孤玄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杯中灵茶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莹光。
他缓缓放下茶盏,脸上那份闲散随意瞬间收敛了大半,神色终于有了几分正视,却依旧嘴硬道:“老夫一生专研阵道、推演天机,本就不擅攻杀之道,自然是做不到的。但这诸天万界之大,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或许只是哪位隐世不出的高人心血来潮,顺手除了这魔头罢了,何必大惊小怪。”
“隐世高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玉潮生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富有节奏。
他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穿时空壁垒,望向遥远的未知,淡淡续道:“本座却是有种预感,这位‘高人’,多半与十数年前,清坤谷上空那道震彻灵界的九霄都天神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此言一出,不空大师与独孤玄皆是心头巨震,身躯微微一僵,往昔那段曾轰动整个清坤灵界的往事,瞬间浮现在两人心头。
当年清坤谷上空雷霆汇聚,九霄都天神雷轰然落下,天地变色、灵气紊乱,事后却始终查不到雷劫的根源。
独孤玄面露惊疑之色,前倾身躯,语气急切道:“城主的意思是,此人要么身怀足以引动天罚雷劫的逆天至宝,要么……其本身就是个修为逆天、连天道都难以容下的绝世妖孽?”
“不错。”玉潮生微微颔首,指尖的敲击并未停歇,“当年雷劫过后,本座也曾派人深入清坤谷详查,可那谷内本就凶险莫测,妖兽众多、禁制遍布,最终一无所获,只能不了了之。如今想来,或许当年那道九霄都天神雷,便是此人引动,而他,也多半是在那之后隐匿了踪迹。”
他话音顿了顿,又抛出一个足以震动两人心神的重磅消息:“除此之外,据本座收到的可靠情报,灵族那边已然有了动作,派出了一支由三位‘紫灵’领衔的高阶修士队伍,已然启程,直奔仙遗大陆而去。”
“紫灵?!”独孤玄失声惊呼,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那可是灵族的顶尖战力,等同于我人族大乘境的无上存在啊!灵族一向性情孤僻,不问诸天世事,隐居于灵域深处,这次竟会一次出动三位紫灵?他们这般大动干戈,究竟是想做什么?”
玉潮生缓缓摇头,双眸微阖,并未言语,殿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指尖敲击扶手的声响,依旧清晰可闻。
他周身气息愈发沉凝,显然也在思忖灵族此举的用意。
独孤玄此刻再也坐不住了,来回踱了两步,语气急切地看向玉潮生:“城主,灵族已然动身,魔魂族定然也不会善罢甘休,那我们昆仑城……”
不等他说完,玉潮生便缓缓抬手,轻轻一摆,打断了他的话头。
其语气依旧平静而沉稳,却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底气:“不急,只需静观其变。”
不空大师亦是缓缓颔首,双手合十,口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城主所言甚是。世事无常,祸福难料,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
幽冥鬼界,帝都。
漫天森然鬼气翻涌凝聚,化作厚重阴云,终年不散地笼罩着皇城中央那座庞大无边的青莹神宫——鬼帝神宫。
宫墙由幽冥青玉砌就,泛着刺骨的幽绿灵光,殿宇檐角悬挂的魂灯摇曳,映得整座神宫愈发阴森肃杀。
神宫最深处的大殿之内,鬼帝公孙荣端坐于那尊由亿万冤魂白骨凝练而成的帝位之上。
他面容英武俊美,肤色却泛着鬼界生灵特有的苍幽,一双紫金色眼眸此刻紧紧蹙起,眉宇间萦绕着一抹化不开的凝重,周身散出的鬼帝威压,比往日更显沉郁。
“损耗千年寿元,以幽冥因果法则强行推演测算,竟只算出一个‘大凶’之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无奈与疲惫。
“唉,本座执掌幽冥数万年,本欲安稳镇御鬼界,却无故牵扯上这等滔天因果之劫,看来,也是本座的命数使然。”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良久的沉寂,唯有魂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片刻后,公孙荣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紫金色眼眸中闪过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然,周身沉郁的威压瞬间暴涨,化作一股无形的风暴,席卷整个大殿。
他抬指一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神念冲破殿宇穹顶,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响彻神宫的每一个角落:“传本帝谕旨!十大王城之主听令——无论动用何种手段,何人能将仙遗大陆那名青衫强者生擒活捉,带回神宫面见本帝,千年之后,这幽冥鬼帝之位,便传于谁!”
“喏——!”
宫外,无数鬼将、鬼帅、鬼王的应诺之声轰然响起,恭敬之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狂热,直冲云霄,震得漫天阴云都微微翻涌。
鬼帝谕旨一出,整个幽冥鬼界瞬间为之沸腾!
帝位传承!
这是何等逆天的诱惑?
纵观幽冥鬼界数万载历史,从未有过鬼帝以帝位为赏赐,悬赏一人之事!
一瞬间,无数潜修多年的鬼王、鬼尊纷纷出关,幽冥鬼界十大王城尽起精锐,化作滚滚阴风,目标直指仙遗大陆。
……
与此同时,浑天魔域之上,风云骤动。
浑天族、魔魂族、魔道宗三大魔道势力,皆有精锐队伍相继遁出山门。
无数道漆黑魔光划破天际,撕裂苍茫虚空,带着凛冽的煞气,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汇聚——那是仙遗大陆的方位。
魔魂族祖地深处,一座通体漆黑、萦绕着轮回诡气的古老殿宇静静矗立,正是族中圣地轮回殿。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晦暗,唯有主座方向,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浩瀚气息。
作为魔魂族族长,已臻大乘后期之境的戚长天,此刻却全无半分族长的威严,浑身颤栗着跪伏在地,头颅贴紧地面,对着主座之上那道模糊难辨的身影,恭恭敬敬地沉声禀报:“仙使大人,晚辈已然派出两位副族长,率领族中所有精锐修士,即刻启程前往仙遗大陆。不出一年,定能将那贼子擒获,亲手送至大人面前,听凭大人发落!”
主座之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周身被淡淡的仙雾缭绕,看不清具体面容,唯有周身散逸的气息,浩瀚如渊、沉凝如狱。
赫然已是大乘大圆满之境!
只是那气息时而浑厚、时而飘忽,隐隐透着一丝滞涩,显然是本源受损,身上带着旧伤。
更诡异的是,他身上竟萦绕着一股与此界魔道气息格格不入的清冽仙韵,虽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制力,让下方修为不俗的戚长天,心中既有难以言喻的羡慕,更有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惶恐,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急促。
“嗯。”
主座上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似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更藏着一丝深入骨髓的不屑:“最好不要出任何差池。本使耐性有限,若是此番还需本使亲自出手擒他,你这个魔魂族族长,也就没必要再当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惊雷般炸在戚长天耳畔。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肌肤,寒意直透心脉。
他连忙将身子趴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殿地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请仙使大人放心!晚辈定当严令麾下,拼尽全力擒获贼子,绝不敢辱没大人所托!”
“下去吧。”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耐,“本使此次下界,跨越界域壁垒,本源消耗甚巨,尚需闭关调息,恢复伤势。没有天大的急事,不准前来打扰本使。”
“是,属下遵命!”
戚长天如蒙大赦,心中的巨石稍稍落地,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小心翼翼地躬身退去。
直到身影彻底退出轮回殿,厚重的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戚长天才敢缓缓直起身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指尖依旧微微颤抖,目光望向仙遗大陆所在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心底却在不住地叫苦连天。
无人知晓,一场由云天亲手点燃的滔天风暴,已然在诸界之间悄然成型。
风雨欲来,山雨满楼。
仙遗大陆的平静,终将被这场席卷诸界的风云,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