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将昏迷的王妍贞轻轻放在廊柱旁,让她背靠朱漆柱子,确认她呼吸平稳、毒气未再扩散,这才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那些被麻绳捆绑的禁卫军——有的还在无力地挣扎,有的已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尹志平快步走向最近的赵与谦,伸手去解他腕上的麻绳。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涌来。
那不是杀意。
杀意是锋利的、尖锐的、像刀尖抵在咽喉上让人本能地想要格挡或闪避。
可这股气息不同——它无声无息,无形无质,却如同一只从黑暗深处伸出的鬼手,无声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尹志平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竖起,后颈的皮肤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一股极阴极寒的凉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直冲后脑。
他的紫府先天功在这一刹那自行运转到了极致,丹田中的寒焰真气如同被惊扰的毒蛇般骤然昂首。
无影旋风的身法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他的腰胯如同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弹开,脊柱在瞬间完成了一个近乎违背人体常理的扭转,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向左侧硬生生横移了三尺。
几乎是同一刹那,一柄剑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刺过。
尹志平甚至能看见那剑尖在月光下泛起的冷光,看见剑身上细密如发丝的锻造纹路,看见剑尖刺破空气时激起的那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可那一剑偏偏给他一种避无可避的感觉。
不是因为它快——残影的无影旋风比它快得多,金无异的鬼魅身法比它快得多。可残影的快和金无异的快,都是你可以理解的快。你快,我比你更快,或者我以静制动、后发先至。那是武学范畴内的较量,是招式与内力的博弈。
眼前这一剑不是。
它不与你较量。它只是在那里。你感觉不到它的速度,感觉不到它的力道,感觉不到它任何可以被称为“招式”的东西。
它就像月光本身——你明明看得见,却永远抓不住;你明明知道它在那里,却不知道该往何处闪避。
因为它没有轨迹。
你的闪避、你的格挡、你的所有反应,在这一剑面前都像是一个早就被写好的剧本——你以为自己在躲,其实你只是在按照它预设的方向移动。
尹志平的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就像日落之后必然是黑夜,春花谢后必然是秋实,这一剑刺出之后,必然要刺入你的身体。这是一种超越了武学常理的“势”,一种将剑道修炼到了某种极致之后才会产生的、近乎天道的“必然”。
然而尹志平也不是寻常武人。
他有一个绝大多数高手都不具备的习惯——他从一开始就是双手用剑。
全真剑法讲究中正平和,以右手为攻、左手为辅,剑走龙蛇,掌运阴阳,双手皆可攻守转换。
后来他从呼延灼鞭法中悟出“缠”字诀,从高丽腿法中悟出“弹抖”之劲,从无影旋风中悟出“爆旋”之力,这些驳杂的武功路数被他硬生生捏合在一起,靠的正是他双手皆可持剑、左右随心互换的根基。
方才那一剑直刺他后心,他以无影旋风向左侧横移三尺,右手血饮剑顺势交到左手——这个动作他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中练过千百遍,早已刻入了骨髓深处,根本不需经过大脑思考。
左手握剑的瞬间,剑身已在掌中急旋半圈,从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反撩而上。
这一剑的角度刁钻到了极点——正常人右手持剑,剑势走的是从左下到右上的弧线;他左手持剑,剑势却是从右下到左上,恰好封死了对方追击的路线。
而且他的左臂比右臂更加灵活——这得益于他练习呼延灼鞭法,鞭法中许多招式本就要求左右手交替使力。
只听“叮”的一声极轻极轻的脆响。
血饮剑的剑尖与那柄追魂夺命的剑锋在空中碰撞在了一起。
碰撞的瞬间,尹志平只觉一股极其诡异、极其阴柔的力道从剑身上传来——仿佛要将他的剑锋吸入漩涡般的粘稠吸力。
他心中一惊,手腕急震,寒焰真气顺着剑身猛灌过去。冰火二气在剑尖炸开,将那股吸力硬生生震散,他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退三步,终于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全身笼罩在漆黑如墨的紧身衣袍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在里面,那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像是看透了太多生死之后只剩下一片空无。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削。夜行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背和细长的四肢,如同一截被风干的枯木。
但他手中那柄剑,让尹志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柄极普通的剑。剑身细长,剑脊单薄,剑柄上缠着的麻绳已被磨得发亮,剑鞘是素白的,没有任何装饰。
可就是这样一柄普通的剑,在他手中却像有了生命——剑尖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极轻盈的嗡鸣,如同蜂鸟悬停在花蕊前扇动的翅膀。
那人一剑不中,身形已在半空中折转,单手抓住汪国盈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汪国盈在他手中轻飘飘的,如同一捆干柴。
尹志平脚下发力,正要追击,却见那人提着汪国盈,身形如同一缕青烟般掠上院墙。
他的轻功快到匪夷所思——尹志平的无影旋风已算当世一流,可此人抱着一个断臂的成人,速度竟丝毫不减,几个起落便已在数十丈外。
尹志平追出几步,忽然停住了。他盯着那抹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黑影,瞳孔微微收缩——此人的身法虽然快极,但快之中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那种滞涩,与凌飞燕之前交过手的某人如出一辙。
凌飞燕曾说过,曹玉堂的内力深厚至极,招式糅杂诡异——大力金刚掌的刚猛、鹰爪功的阴毒、还有几门连她也辨不出来路的奇诡招式,明明彼此毫不相干,却被他硬生生捏合在一起。只是招与招之间总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那滞涩不是刻意为之的陷阱,更像是内力运转到了某个关窍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时凌飞燕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后来她查到了龟血与蛇血的事,才恍然大悟——曹玉堂以龟血与蛇血融合之术恢复了男儿之身,原本属于太监的阴柔内力与新生出的纯阳之气在体内互相冲撞,才导致了他那种诡异到极点的糅杂风格。
恢复男儿之身,让他的武功有了更大的可能性——他不再局限于太监的阴柔路数,可以修炼更多刚猛正大的功夫。可同时也让他的内力不再纯粹,招与招之间的衔接便出现了那丝滞涩。
而方才那黑衣人刺出的那一剑——诡异、阴柔、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刚猛的变化。只是那变化只露了半面便收了回去,像是刚要发力便被人从后面拽住了手腕。
那种感觉,与凌飞燕描述的曹玉堂如出一辙。
尹志平缓缓将血饮剑收回鞘中。
那黑衣人从出剑到退走,前后不过数息,可就是这数息之间,尹志平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色,唯有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方才那一剑的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若非他的紫府先天功在危急关头自行运转,若非无影旋风的身法被他练到了骨髓深处、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做出反应,此刻他已是一具倒在青石板上的尸体。
只是对方也没料到他不但避开了,还能在避开的瞬间剑交左手、反撩一击,将那一剑的后续变化尽数封死。更没料到的是,他那一记反撩中蕴含的寒焰真气浑厚如渊——冰火二气在剑尖炸开时,那股反震之力也让对方握剑的手腕都为之一麻。
那一刻,黑衣人便知道,眼前这个神威天宝大将军的内力,比擂台上展露的更加深厚,他也藏了拙。
而远处,禁卫军的脚步声已隐约可闻——那是尹志平来之前便调动的援兵,此刻正朝这座宅子合围而来。
所以他退了,退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尹志平望着那抹黑影消失的方向,眼底波澜不起。此人的轻功远在他之上,更何况,今夜所有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已隐约串联成一幅完整的图景。追已无意义——他要做的,是回去将这幅图景拼好。
禁卫军赶到时,院中的战斗早已结束。赵与谦额上缠着从衣摆撕下的布条,血渍已凝成暗褐,却仍强撑着指挥兵士清点伤亡、收押俘虏。
周良臣左腿嵌着的那枚手里剑被随军医官小心翼翼地剜出,他咬着木棍一声不吭,额上青筋暴跳,待医官敷上金疮药,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尹志平将王妍贞从廊柱旁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体内的毒气比碧儿中得更深——碧儿是日积月累的慢性渗透,王妍贞却是被汪国盈一掌拍在后心时,毒劲顺着掌力直透脏腑。
他运起寒焰真气,右掌抵住她后心,冰火二气交织着灌入她经脉之中,一点一点将那些盘踞在丹田附近的毒素逼出来。足足耗了半个时辰,王妍贞的脸色才从青灰转为苍白,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清点的结果很快报了上来。禁卫军折了八人,伤者十余,大多是方才被断龙石砸死或是弩箭所伤。
汪国盈那座密室中抄出的财物却堆了满满三只大木箱——地契、金条、珠宝、字画,光是现银便有二十余万两,比杨星辰府中搜出的多了整整两倍。
赵与谦捧着清单念给尹志平听时,声音都在发颤——他做了十几年禁卫军,从未见过一个御史中丞能贪到这个地步。
尹志平却没有半分喜色。他站在院中,月光照在那三口沉甸甸的木箱上,金银珠宝在箱盖缝隙间泛着幽幽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明明是来查瘟疫的,却抄了两座贪官的宅子,端了一个白莲教的分舵,一个东瀛人的据点,而瘟疫的真凶,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那人确是曹玉堂。可就算他认定了,又能如何?曹玉堂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那一剑干净得没有任何可供追溯的印记。况且退一步说,曹玉堂的势力盘根错节,动他便等于动摇半个朝堂,假皇帝还需要他。
自己起到的作用,恐怕最大的就是——打压。
这个词一旦浮上心头,便像一根鱼刺般卡在喉咙里,两桩案子,表面上看与瘟疫毫无干系。可往深了想——汪国盈是曹玉堂的人,已经毋庸置疑。
而杨星辰呢?他管着司礼监的贡品账目,做任何事都需要银子。曹玉堂之前一直在谋划篡夺皇位,夺位需要银子,需要情报,需要死士。
杨星辰替他管钱,汪国盈替他搜集情报,白莲教替他豢养死士。这些人,恰是曹玉堂棋盘上的棋子。
如果事情当真如此,那这盘棋便比他之前所想的更加复杂。曹玉堂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及六部,禁军中也有他的眼线。
尹志平这两日所斩获的,不过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而那些潜藏在水面之下、尚未被发现的暗棋,还不知有多少。
尹志平从袖中取出那张圣旨,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假皇帝的字迹龙飞凤舞,墨迹早已干透,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乌光。
正思忖间,却见赵与谦与周良臣在不远处推推搡搡,面色古怪。尹志平走过去一问,才知清点财物时有几个兵士趁乱往怀里塞了几锭银子,被周良臣当场揪住,正不知该如何发落。
尹志平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兵士,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把缴获的银两再分出一批,给阵亡的弟兄每人双倍抚恤,受伤的多分一份养伤银子。剩下的,今晚出力的兄弟们平分。”那几个兵士愣在当场,随即伏地痛哭,磕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