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又转向孙泰,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毫无卑微之态。“孙校尉,在下与王姑娘之事,确有私德不检之处。但在下自问,从未做过任何危害皇宫安危的事。今夜拉杰普特大人诬陷在下窝藏刺客,实在是无稽之谈。在下虽是一个阉人,却也知道礼义廉耻。王姑娘垂青于在下,是在下的福分。我们二人你情我愿,虽不合礼法,却也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他将“你情我愿”四个字咬得极轻极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拉杰普特最敏感的神经里。昨夜他用麻绳绑着这个女子,想要强行占有她;今夜她却自愿躺在了那个阉人的床上。这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的意味。
孙泰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看了看尹志平,又看了看王妍贞,最后看了看拉杰普特。事情的真相,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这个德里苏丹的蛮子,分明是觊觎高丽公主不成,反被甄公公截了胡,怀恨在心,便编造出“黑衣刺客”的谎话,想要借禁卫军的刀杀人。
这种事,他在临安城当了十几年的差,见得多了。争风吃醋,栽赃陷害,市井之中天天都在上演。只是他没想到,这些外国使臣,居然也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拉杰普特。”孙泰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拉杰普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表情从惨白变成了灰败。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米尔汗却还不死心。他上前一步,用那种磕磕绊绊的腔调说道:“就算……就算不是刺客,他们……他们半夜私会,也……也不合礼法!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礼法吗?公主和太监……这……这成何体统!”
孙泰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阿米尔汗大人,这里是临安,是大宋的皇宫。大宋的礼法,轮不到你来教。甄公公与王姑娘之事,是他们之间的私事。私德有亏,自有他们的主子去管教。但诬陷他人窝藏刺客,却是另外一回事。你确定要替拉杰普特担这个责任?”
阿米尔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缩回了脖子。
哈桑站在人群后面,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看出来了,他的两个徒弟今晚又丢人了。但他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徒弟惹的祸,徒弟自己扛。他从来不会替徒弟背锅。
凌飞燕站在门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就知道,尹志平一定能将这场危机化解。只是她没想到,他化解的方式,居然如此……无赖。
是的,无赖。将一桩险些暴露身份的危机,硬生生扭转成了一桩私德有亏的风月案。
虽然名声不好听,但总比被当成刺客强。更何况,一个太监和一个公主私通,这种事说出去,丢人的是太监和公主,与“赵氏宗亲”赵公子毫无关系。这一手,玩得漂亮。
孙泰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今夜之事,到此为止。甄公公与王姑娘之事,下官会如实上报。但拉杰普特诬陷他人窝藏刺客,此事也绝不能就此揭过。”
他转向拉杰普特,声音冷得像刀子。“拉杰普特,你可知罪?”
拉杰普特的脸彻底灰了。他低下头,嘴唇翕动了数次,最终挤出了三个字:“我……知罪。”
孙泰点了点头。“念在你是外国使臣,本官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有下次,定严惩不贷。”
他挥了挥手,示意禁卫军收队。拉杰普特如蒙大赦,低着头便往外走。阿米尔汗和哈桑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尹志平忽然开口了。
“孙校尉。”
孙泰停下脚步,转过身。
“拉杰普特大人深夜闯入在下房中,诬陷在下窝藏刺客,此事虽已查明是子虚乌有,但在下心中终究不安。为证清白,在下斗胆,请孙校尉也去德里苏丹使团的院子搜查一番。万一他们那里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下也好彻底洗脱嫌疑。”
拉杰普特的脚步骤然僵住了。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灰败瞬间变成了愤怒。“你!你什么意思!”
尹志平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泰。
凌飞燕上前一步,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孙校尉,小甄子说得有理。既然要查,便该一视同仁。只查我们,不查他们,传出去只怕有人说孙校尉偏袒。”
孙泰的眉头皱了一瞬。他今夜被这几个蛮子折腾了大半夜,先是被拉杰普特从睡梦中叫醒,又在这院子里闹了一场,结果什么刺客也没查到,反而撞破了一桩太监与公主的风月案。
他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此刻被尹志平和凌飞燕这一唱一和,那股火便有了发泄的方向。
“也好。”他点了点头,“既然甄公公和赵公子都这么说,那便顺道去德里苏丹使团的院子看看。拉杰普特大人,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要查个水落石出,想必不会介意吧?”
拉杰普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被哈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请便。”哈桑用那种磕磕绊绊的腔调说道,“我们德里苏丹,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德里苏丹使团下榻的院子走去。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游荡的鬼魂。
德里苏丹使团的院子不大,与高丽使团比邻,格局也差不多。三间正房,一明两暗,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桂树,月光将桂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孙泰带人走进院子时,留守的几个德里苏丹武者正缩在廊下打盹,被火把的光一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自家师父和师兄带着一群禁卫军回来,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搜。”孙泰一挥手。
禁卫军们举着火把,分头散开,将三间正房、耳房、厨房、柴房,甚至连院子里的桂树底下都翻了个遍。
火把的光在门窗间穿梭,惊起了檐下栖息的乌鸦,呱呱叫着飞向夜空。
拉杰普特站在廊下,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扬起。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问心无愧。他们德里苏丹的人,虽然嚣张了些,但从未做过任何危害皇宫的事。火药,刺客,黑衣人——这些都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他倒要看看,那个阉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孙泰站在院子中央,目光随着禁卫军的火把移动。一间房,两间房,三间房。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火气也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一个禁卫军从院子西北角的柴房后跑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极其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人,又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孙校尉!”那禁卫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您……您最好亲自来看看。”
孙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大步朝柴房后走去。拉杰普特愣了一下,也连忙跟上。
柴房后是一小片空地,长满了杂草。月光照在杂草上,将那些草叶照得纤毫毕现。杂草丛中,散落着几坨黑褐色的东西。
孙泰走近了,低下头,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看了看,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在拉杰普特、阿米尔汗和哈桑脸上扫过。“这是怎么回事?”
阿米尔汗的额头沁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用那种磕磕绊绊的腔调说道:“这……这个……我们……”
孙泰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翻涌的怒火。“给我搜!把整个院子,每一寸地面,都给我搜一遍!”
禁卫军们举着火把,将整个院子从里到外搜了个底朝天。
结果让他们目瞪口呆——墙角,树根,假山后,廊柱下,甚至正房的窗台底下,都发现了同样的东西。有的已经干透了,像是几天前留下的;有的还泛着湿润的光泽,显然是今晚的新鲜货。
孙泰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当了十几年的禁卫军,什么场面没见过——刺客,盗贼,走私,投毒,甚至宫女的私情,太监的勾当。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在皇宫里,在外国使臣下榻的院子里,踩到一泡屎。
而且不止一泡。是十几泡。
他方才在柴房后查看时,只顾着低头看,没注意脚下。此刻他才感觉到,右脚的靴底有一种异样的粘腻感。
孙泰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深深的恶心。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生铁,“你们德里苏丹的人,就是这样守规矩的?在皇宫里随地大小便?”
拉杰普特的脸彻底白了。
在德里苏丹,种姓制度森严,婆罗门用的茅房,吠舍和首陀罗不能用。他虽然是“二师兄”,但因为种姓低微,在使团中的地位连一个婆罗门的杂役都不如。
师父和师兄用的茅房,他不能进。他只能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到院子里,找个没人的角落解决。
这种事他已经干了好几天了,一直没人发现。他万万没想到,今夜会因为那个阉人的一句话,被禁卫军翻了个底朝天。
阿米尔汗的额头也沁出了冷汗。他的种姓比拉杰普特高,是刹帝利,可以用茅房。
但他这个人天生懒散,半夜起来小解,嫌茅房远,便也学着拉杰普特的样子,在墙角解决了事。这种事他也没少干。
哈桑的右眼中终于掠过了一丝真正的尴尬。他是婆罗门,他当然不会做这种事。但他知道自己的两个徒弟在做什么。他没有管。
不是因为纵容,是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在德里苏丹,低种姓的人随地大小便,本就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可他忘了,这里不是德里苏丹。这里是临安,是大宋的皇宫。
“好。很好。”孙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锻打过度的铁钉,“你们德里苏丹的人,诬陷他人窝藏刺客,自己却在皇宫里随地大小便。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行得正,坐得直’?”
拉杰普特低下了头,阿米尔汗低下了头,连哈桑也不得不微微垂下了眼皮。
尹志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他本以为,要求搜查德里苏丹的院子,最多也就是恶心他们一下,出口恶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搜出了这种东西。
“孙校尉,此间事了,在下先行告退。”孙泰正铁青着脸,哪里还顾得上他,只摆了摆手。
尹志平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跨进自家小院时,凌飞燕正倚在廊下,月光将她清俊的眉眼映得如霜似雪。
她见他面色古怪,眉梢微微一挑:“怎么,莫非他们院子里当真干干净净,叫你白跑了一趟?”
尹志平苦笑,摇了摇头,却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尹志平回到房间时,王妍贞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看见尹志平进来,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下了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尹志平走到榻边,在椅子上坐下。“王姑娘,感觉如何?”
“好多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细若蚊蚋的腔调,尾音微微发颤,“多谢甄大哥……救命之恩。”
尹志平微微摇头。“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王妍贞抬起头,目光与他交汇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尹志平的灵觉捕捉到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羞涩,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加难以言说的光芒。
“甄大哥。”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今夜之事……妍贞欠大哥一条命。大哥放心,妍贞绝不会将疗伤之事说出去。任何人问起,妍贞都只会说……只会说是妍贞自己来找大哥的。”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替他遮掩。用“私通”的名义,替他遮掩“疗伤”的真相。一个未出阁的公主,自愿背上与太监私通的名声,只为了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