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鱼的踏板用得极吝啬,却精准得像外科医生的止血钳,只在她需要音符相互晕染的瞬间轻轻踩下,随即松开,让每一个音都回到绝对的孤立中。那种孤独不是被表达的,是被刻出来的。
苏晚鱼的眼角有什么在闪光,但没有人能确定那是泪水还是灯光。
第三乐章,名为急促地。要是前世的钢琴从业者,一定会知道,这是普罗科菲耶夫着名的“魔鬼托卡塔”。
七拍子。七拍子。七拍子。
苏晚鱼的双手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以不可阻挡的加速度疯狂运转。乐谱上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复音型,在她手下不是机械的,而是活着的每一个重复都带着细微的力度变化,像一个疯子的呓语在音量上不断积聚。低音区的降B持续音像一颗定时炸弹的倒计时,轰,轰,轰,在音乐的腹腔内沉闷地跳动。
苏晚鱼的身体彻底打开了。肩膀后仰,又猛地前倾,头发散落下来,粘在她汗湿的脸颊上。她的双手在琴键的极端音域之间跳跃,左手砸出钢铁般的降B音,右手以八度的方式抛出急促的旋律碎片。那不是音乐,那是痉挛,是二十世纪最锋利、最残酷的痉挛。
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因为苏晚鱼弹奏的这首陌生的钢琴曲,浮现出一幅幅具象的画面和场景?
第一乐章是一种不安的预感。
急促不安的节奏像焦虑的脚步,低音区如同远方的炮火。右手敲击性的不协和的和弦与飘忽的旋律交织,仿佛战前人们在街上奔走,空气里弥漫着报纸号外和铁锈气息。
第二乐章是破碎的回忆。
这是三个乐章中唯一抒情的一段。缓慢的和声像褪色照片,宫廷舞的旋律碎片漂浮在阴冷空气中,如同人们在废墟中翻找旧日相册。
第三乐章是机械的狂舞
疯狂的托卡塔式节奏,像永不停歇的履带滚动,音符如狂风骤雨的机枪扫射。每一个声音都是钢铁的碰撞,毫无感情的推进。
所有人只看到苏晚鱼右手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在黑白键上翻滚,左手砸下的和弦像炮火连天。整架钢琴都在尖叫。她额前的秀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这不是技巧的炫耀,这是祷告,是诅咒,是唯一一种她还能发出的、诚实的声音。
然后,进入到了尾声。
最后几小节的急板,她将速度推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那些不协和的音簇在她的指下堆叠成一面音墙,朝着听众碾压过来。她的面孔在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不是欢乐的狂喜,而是毁灭的狂喜,是在一切都将崩塌时所能体验到的最后一种纯粹的情感。
最后的九个和弦。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降B大调。
每一个都像一记耳光,像一次宣判,像一枚钉子钉入棺木。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她的双手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放下。整个大厅被一种巨大的、战栗的沉默填满。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足足五秒,然后,缓慢地,将双手收回膝上。
灯光下,她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某处,目光空茫。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大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鼓掌。
那层被她的琴声剥开的皮肤,还没有长回去。
苏晚鱼站起身来,对着所有听众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什么也没有管,自顾自地离去了。直到她离开,才有人开始鼓掌。第一个鼓掌的是佐菲亚,然后是整个会场的掌声。
只有阿尔伯特呆呆地坐在那里,两眼无神。如果说钢琴水平,他是明显比苏晚鱼要高的。可苏晚鱼的这首曲子更加宏大,更加真实,更加震撼人心,更加契合战争的残酷,总而言之,苏晚鱼演奏的曲子,比他的曲子水平高,格局大。
最关键的是,这首曲子,他不知道,他没有听过。
随着苏晚鱼的离开,现场变得嘈杂起来。
库柏大师静静的站在那里许久,摇着头道:“不可思议的一个作品,具有如此丰富的饱满的情感。仿佛有复杂的内心生命和深刻的对立 。”
旁边的西塞尔也是忍不住发出惊叹:“有时它似乎静止不动,像是在听时代无情的进行。这首奏鸣曲沉重到有点难以控制,不过它是丰富的沉重,像是一棵颗硕果累累的大树。这是一首有着强大生命力的钢琴曲,真是不可思议。”
佐菲亚捂住了嘴巴,但她的震惊都写在了睁得大牛大的漂亮眼睛上了。
“爷爷,这是一首游刃于力与美之间美妙曲子,她的技术虽然还没有达到顶级,但她的天赋肉眼可见。她的演奏‘大胆奔放’、‘生气勃勃,让人热血沸腾’,尤其是在第三乐章表现出的激昂和令人目眩的速度则是无与伦比的 。”
“爷爷!你知道这首曲子吗?为什么我没有任何印象?”
佐菲亚身旁的一位高大的老头,目光里也满是震惊,他摇摇头,道:“我也没有听过这首曲子,没想到到了龙国会听到这样一首钢琴曲。更像是辉煌背后狰狞扭曲的、却不乏善念的灵魂。
机械化的脉冲与不规则重音的节奏,这首作品最外显的特征就是节奏驱动,尤其是第三乐章。
通过破坏古典的节拍律动,制造紧张和攻击性。却依然属于古典钢琴曲,这是一种非凡的开拓性,真是大胆而天才的想法。
真想见见这位作曲家,不知道他是哪国人。”
“埃斯泰尔哈吉老师,虽然这首曲子的创作手法,有别于传统的欧洲古典钢琴曲,但我依然能从其中感受到,欧洲古典钢琴曲的血脉。如果说得更加准确一些,我甚至听出了一些斯拉夫民族的作曲特点。”
“扎波尧伊!你的洞察力很不错,这首曲子,确实有些很多俄国作曲家的习惯在其中。但并不能断定这是一名俄国作曲家的作品,作者可能想要表现出发生在俄国的那场重要的战争,而故意倾向了这种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