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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9章 探花郎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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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振楠站在台上,左臂上的蓝色丝绦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环顾四周,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方才诸位引经据典,论及长子继承乃天道正统。苏某不才,愿就几个典故与诸位商榷。”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是喊,不是嚷,而是像一把细密的梳子,把杂乱的声浪一缕一缕地梳平了。

    “《左传》有言,‘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诸位只记得‘立嫡以长’,却忘了‘立子以贤’。周太王三次传位,不传长子太伯,而传幼子季历,才有了后来周文王的百年基业。太伯非但没有怨怼,反而三让天下,被孔子尊为‘至德’。若依诸位所言的天道正统,周朝的国祚,怕是第一天就断了。”

    台下有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苏振楠没有停顿,接着说道:“再说汉文帝。高祖之子,排行第四,上有兄长齐王刘肥、赵王刘如意,论嫡论长,怎么都轮不到他。可吕氏乱政之后,诸大臣考量的是‘谁能为天下苍生计’,而非‘谁的血脉最正’。汉文帝即位,文景之治延续数十年,可有谁说过他不是正统?”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方才叫得最凶的青衫书生。

    “诸位读圣贤书,该知道——圣贤书教人的不是死守教条,而是通权达变。《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社稷安稳,百姓安康,这才是最大的天道。至于嫡长与否,不过是为这个目的服务的规矩罢了。规矩可以改,目的不能移。本末倒置,才是最大的不敬。”

    他每说一句,台下就安静一分。

    不是没有人想反驳,而是他引用的那些典籍、那些例子,一个一个都像是从书里长出来的一样,根深蒂固,拔都拔不动。那些只会翻来覆去喊“承昭太子是天命所归”的年轻书生,在他面前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遇上了练了一辈子的武师——连出拳的姿势都不对,更别说打到人了。

    有人不甘心,硬着头皮站起来,涨红了脸说:“你、你这些都是特例!”

    苏振楠微微一笑,不急不躁。

    “兄台说得对,历史上有特例。可苏某方才举的周朝、汉朝,都是绵延数百年的基业,若说特例,未免太长了。不如兄台也举几个例子——哪个朝代是因为死守嫡长制而长治久安的?说来听听。”

    那人张了张嘴,脸上的红从脸颊蔓延到了脖子根,最后颓然地坐了回去。

    茶楼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已经不是方才那种激昂的叫喊了。那些议论里带着几分犹豫,几分动摇,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倒下去了一片,剩下的也在晃。

    苏振楠见场子稍定,抬起手,整了整左臂上的蓝色丝绦,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更沉稳了几分:

    “各位,苏某并非要诸位闭口不言。辩论之道,本来就是各抒己见、以理服人。但理从何来?从书本来,从实事来,从天下苍生的安危来。”

    他顿了一顿,目光变得凝重了一些。

    “当今圣上,登基已经五年。诸位可以议论他的皇位来得正不正,可以不认同他的施政方略,但有一件事,诸位不能否认——这五年里,许多法令已经推行,许多制度正在运转。边境的烽燧一座一座地建了起来,河道的淤泥一锹一锹地挖了出去,科考的题目一场一场地考了下来。这些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而是几万、几十万人的生计。”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还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往人心口上压了一块石头。

    “若今日诸位说一句‘皇位不正’,便要推翻一切重来——那么,这五年里那些按照新法分到田地的农民,他们的地契还算不算数?那些按照新制考中的举人,他们的功名还认不认?那些按照圣上的旨意修筑的堤坝,是不是也要推倒重修?”

    他一连三个反问,一个比一个重,砸得台下鸦雀无声。

    “诸位读了一辈子书,该知道——政治不是喊口号,治理不是写文章。一纸诏书下去,牵扯的是千家万户的柴米油盐。你可以说当今圣上的位子坐得不正,但你若要换一个人坐上去,你得先想清楚——那个位子换人的时候,底下有多少人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今日在座的,都是有识之士。苏某不求诸位认同我的观点,只求诸位想清楚——我们在这里说的话,写的文章,传出去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风,而是刀。刀落在谁身上,是要见血的。”

    停了一停。

    “内有积弊如山,外有强敌环伺。北边的铁骑每年秋天都要南下劫掠,西边的部落蠢蠢欲动,南边的水患年年治年年发,东边已经入侵大晟,占城无数,这样一个时候,我们是该在这里争一个皇位究竟是谁的,还是该想一想——我们能做些什么,为大晟出一份绵薄之力?”

    他说完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收尾,没有振臂高呼的口号。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目光平和得像一面湖水。

    台下安静了很久。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抿着嘴唇若有所思,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方才那些狂热的、激昂的情绪,就像被浇了一瓢冷水,只剩下还在往上冒的白气。

    苏振楠一个人,用一张嘴,把整个茶楼的火气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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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楼的屏风后面,孟承旭微微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击扶手。

    但他脸上的阴云没有散。

    因为他知道,苏振楠帮他说的是道理,而道理这种东西,在有些人面前有用,在有些人面前——一文不值。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喧闹声。

    起初只是街面上有人在跑,脚步声杂沓,像是一群人慌慌张张地穿过石板路。然后是喊声,很远,听不清在喊什么,但那种声音里的惊慌和急切,像是有人把一盆冷水泼进了油锅。

    茶楼门口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探出头去看,有人挤到了门边。

    然后,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了。

    一个年轻后生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衣衫不整,鞋都跑掉了一只。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他一把抓住离门最近的茶客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北——北境军!北境军大败了西郊大营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不到一百里了!”

    他喊得声音都劈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整个茶楼,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油。

    “什么?!”

    “不可能!”

    “北境军怎么打到京城来了?!”

    “西郊大营的三万人马呢?全败了?”

    一瞬间,所有的安静都被撕得粉碎。

    方才被苏振楠勉强镇住的场子,此刻像是一座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库——轰地一声,炸了。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失声惊呼,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兴奋得双眼放光。那些方才被苏振楠驳得哑口无言的书生们,此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比方才更大、更急、更狂热:

    “承昭太子来了!是承昭太子的北境军!”

    “天意!这就是天意!”

    “还辩什么?人家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迎太子!迎承昭太子!”

    苏振楠站在台上,脸上那层淡淡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楼梯,投向三楼那扇半开的窗。屏风后面,那截玄色的衣角猛地动了一下——像是坐在椅子上的人,猛地站了起来。

    孟承旭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又不敢相信这一天真的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竟然真的打到了这里。”

    而角落里,卫若眉靠在柱子上,手指在袖子里早已攥得发白。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面上不露分毫。

    消息到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茶楼里的味道——茶香、汗味、蜡烛燃烧的烟气,还有从门口灌进来的秋天干燥的风——一起涌进她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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