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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先生将那张纸笺收入袖中,侧身与身旁几个老茶客耳语了几句。他说话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几个字眼,可那些老茶客的表情却一个比一个凝重,又一个比一个兴奋——眼角的皱纹里像是藏着一簇簇将燃未燃的火。
他转过身,稳步走上台去。
台上那张黄花梨木的桌子还摆着上一场辩论没用完的茶盏,谢先生抬手将茶盏往边上挪了挪,清了清嗓子。
他今日穿了一件灰蓝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处打着两个不起眼的补丁,腰间松松系着一根布带。头发花白,用一根竹簪束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不显老态,反倒亮得有些扎人。
他往台中央一站,整个茶楼便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人催促他。大家都知道,谢先生要开口了,那就是有要紧的话说。
谢先生环顾四周,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不急不慢。他的声音不高,却浑厚沉稳,像一口老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音能送到每一个角落:
“诸位,我们这有个题目,需要辩论一场。”
他顿了一顿,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捏在指间晃了晃。
“说的是法理和事实的对比——哪个更重?哪个当先?”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蜜蜂从巢里涌出来。
谢先生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接着说道:“题目涉及些敏感话题。不过,”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倔强的坦然,“我老头子不在乎这些。我只想着,话在哪里说,理在哪里讲。便是得罪了当今圣上,我也绝不会改变我的本意。”
这话一出口,整个茶楼都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能听见铜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能听见窗外街面上小贩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进来。
然后——炸了。
像一颗石子砸进滚油里,噼里啪啦地四溅开来。
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抚掌大笑,有人兴奋得涨红了脸,连茶盏里的水洒了都没注意。
那些原本已经准备起身离开的茶客,一个个又坐了回去,眼睛发亮地盯着台上的谢先生,像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谢先生等这阵喧闹稍稍平息,才继续说道:“只是今天已经辩论了两场,时辰不早了。这个题目,不如留到后天再来辩论。”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雕花木窗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灰尘在浮动。
“诸位若是感兴趣,不妨多做些准备。查查典籍,翻翻旧例,把想说的话理一理。后日辰时,咱们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台下有人高声应和。
“一定来!”
“这等好题目,便是天上下刀子我也要来!”
众人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有人已经开始跟身旁的人讨论起论点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恨不得今天就辩个痛快。
苏振楠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场面,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转过身,向碧珠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郑重的客气:“老板娘,既如此,苏某与我的朋友后日再来。”
碧珠点了点头。
苏振楠又道:“只是还有一件事,想拜托老板娘——还请老板娘看紧些场子,莫让有心人借机闹事。今日这题目,想来会引来不少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碧珠连连点头,神情也郑重了几分:“苏公子放心,碧珠知道了。茶楼里的事,碧珠心里有数。”
苏振楠再次拱手,转身离开。他月白色的直裰在人群里闪了几闪,很快便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吞没了。
卫若眉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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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望和兴奋搅在一起,像两股拧成麻绳的线,分不清哪股更粗一些。
失望的是——今天皇帝微服来这陆羽茶楼,身边的暗卫多得数不清。她从三楼那人影晃动间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明面上跟着的就有七八个,暗处还不知道藏着多少。那些暗卫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把整个茶楼的每一个角落都盯得死死的。她连靠近三楼楼梯口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下手了。
就在刚才,她亲眼看见孟承旭从三楼大步流星地走下来。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便服,腰间束着一条暗纹革带,脚蹬皂靴,步履生风。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有明着的随从,也有暗着的侍卫,将他围得像铁桶一般。他从她身旁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微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底踩在木楼梯上的咚咚声混在一起,很快就远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其他的人一眼。
卫若眉目送着那行人出了茶楼大门,门帘掀起又落下,街面上的光涌进来一瞬,又暗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口浊气压下去。
但兴奋也是真的。
孟承旭后天还会再来。
今天权当是踩点——茶楼的地形、暗卫的分布、孟承旭的行走路线,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后天,她一定要好好部署一番。
她想到此处,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来,正色看向碧珠。
“珠姐,”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试探,“你可认识苏兄的那位朋友?看上去来头不小?”
碧珠摇了摇头,顺手将桌上的茶盏收拢到一起,叠成一摞:“不曾见过。苏公子是朝廷命官,他的朋友非富即贵,倒也不稀奇。”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卫若眉,手上的动作不停,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卫若眉抿了抿唇,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道:“后日他的朋友若再来,珠姐可愿意……帮我安排一下?我想接近他。”
碧珠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卫若眉,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卫若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浅浅地笑了笑:“我见他气度不凡,想结交他。”
碧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慢慢弯了起来,越弯越深,最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带着几分促狭,几分了然。
“姑娘——”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笑意,“可是对他有意了?”
卫若眉被她这一笑闹得耳根微微发热,但面上不显分毫,只是淡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珠姐说笑了。我早就成亲了。”
她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段光洁的手腕,腕上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戴戒指,也没有戴镯子,但“成亲”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碧珠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
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将那一摞茶盏端起来,转身往柜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后日你来便是。到时候,我替你想办法。”
卫若眉心里一松,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拱手行了一礼:“多谢珠姐。”
碧珠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卫若眉转过身,穿过渐渐散去的茶客,朝茶楼大门走去。木门上的棉帘子被人掀开又放下,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脸颊一凉。
她站在茶楼门前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了灰蓝色的绸布上。街面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的辘辘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了石阶。
身后,茶楼里的喧闹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