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楠整了整衣冠,向碧珠拱手行了一礼。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袖口处绣着几竿翠竹,衬得他愈发像个遗世独立的读书人。
“老板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今日苏某带了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平日里深居简出,不喜在人前露面,但他颇爱听另开一场?”
碧珠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在这茶楼里迎来送往多年,什么人什么心思,打眼一看就能猜个七八分。苏振楠这个书呆子,平日只顾着跟人辩经论典,几时替人做过说客?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连连点头,笑得热络:“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且问问你的朋友,他想要听什么题目,只管说来。”
苏振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
那纸笺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齐整,像是被人仔细抚平过。他双手递到碧珠面前,动作恭谨,仿佛递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
“题目在这上面。”
碧珠接过,展开来。
纸笺上写着一个故事,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笔锋却藏着几分凌厉。碧珠自问读过些书,算不上博学,却也知晓不少典故,可这个故事她翻来覆去地想,竟想不出出自哪本典籍。
她蹙起了眉头,细细往下看。
说的是先朝传位一事——
有个老皇帝,病入膏肓,躺在龙榻上,连喘气都费劲。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性情沉默,克板守旧,说话从来不会拐弯,常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愣愣地指出老皇帝的行为缺失。
老皇帝听得刺耳,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渐渐厌了。
小儿子从小温顺,见谁都带三分笑,老皇帝咳嗽一声,他递茶;老皇帝皱一下眉,他捶腿。仁孝之名满朝皆知,自然也更得老皇帝的欢心。
老皇帝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将几位肱骨大臣召到榻前,要他们说说自己的想法——这江山,究竟该传给大儿子,还是小儿子?
几位大臣意见不一,吵了整整一日,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有一个大臣站了出来,说了一句:“既然大家都拿不定主意,那不如……抽签吧?”
众人争执了一整天,腹中空空,嗓子也哑了,竟鬼使神差地同意了这个荒唐的办法。
在老皇帝和众目睽睽之下,老皇帝的贴身太监主管了这次抽签。
签筒摇了好几摇,掉出来的结果——是小儿子。
于是老皇帝驾崩后,小儿子顺理成章地登基,成了这个国家的一国之君。
过了五年。
老皇帝在世时留下了许多弊端,积弊日久,国家渐渐显出了问题。小儿子登基后一直在努力补救,可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扭转的?老百姓不管那么多,他们只看见米价涨了,徭役重了,日子不如从前了。
朝野上下,渐渐有了想要迎回大儿子当皇帝的声音。
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越来越响,越来越烈,到如今,已是举国人心惶惶,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故事到这里就断了。
纸笺末尾,写着一行小字,正是今日要辩论的题目——
“是该继续由小儿子当皇帝,还是要换大儿子当皇帝?”
碧珠看完,慢慢将纸笺折好,捏在指间。
她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卫若眉一眼。
这个故事,虽然人物、情节都对不上,可那股子味道——法理与事实,哪个更重?正统与民心,哪个当先?这不就是在影射当今皇帝的事么?
碧珠没有说破,只是将那纸笺又看了一遍,指腹摩挲着纸面,像在掂量什么。
卫若眉从她手里接过纸笺,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心里便“呸”了一声,带着十二分的嫌弃。
好个孟承旭!歪曲一切事实,翻云覆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自己火烧东宫的罪行抹得干干净净。什么老皇帝传位小儿子,什么抽签定乾坤——全是放屁!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纸笺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但她没有出声。
不知怎的,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朝三楼看去。
三楼的窗子依旧半开着,屏风后那截玄色衣角还在。可这一次,她刚抬眼,便正好迎上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从半明半暗的屏风后投来,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像一根细细的针,不声不响地扎过来。
卫若眉脖子一缩,像被烫了一下,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心跳如擂鼓,过了好几息才稳住。
她大约明白了。
孟承旭害怕。
他怕承昭太子出现在北境军的消息传开,怕民间渐渐有了念想,怕人人都盼着当年的承昭太子重归乾元殿。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在这茶楼里,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点一点地制造舆论,拨乱反正——把他想要的“正”,以及为自己叫的“屈”,全都灌进这些读书人的脑子里。
而这些读书人,自然会为他去口诛笔伐立场不同的人。
碧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纸笺重新收好,绕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几张八仙桌,走到谢先生面前。
谢先生正端着一盏雨前龙井,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碧珠将纸笺递过去,弯了弯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谢先生,有人出了个新题目,想请您安排下一场辩论。”
谢先生接过纸笺,展开来,眯着眼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放下,抬手捋了捋胡须,目光在纸笺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碧珠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往回走。
身后,谢先生已经开始招呼小二搬桌椅、调铜壶,准备安排下一场次的辩论了。茶楼里渐渐又热闹起来,人声、茶香、脚步声混在一处,像一锅重新煮沸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