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反双方辩论得十分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台下也不停有人上台发言，支持自己的一方，一时之间，茶楼好不热闹。茶香与人声混在一起，沸沸扬扬，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卫若眉虽看到了楼上那个人的身影，却不敢造次。

    

    她时不时地往三楼瞟一眼，多数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地看着前台，装出一副专注听辩的样子。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正在这时，一个年近四十、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走过来，礼貌地向她拱了拱手，询问她对今日辩题的看法。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举止文雅，倒像个读书人。

    

    卫若眉客气地回应了几句，说了些自己的见解，但多半都是随大流的看法。

    

    她的目光对方的脸上多停了片刻。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人的喉结不明显，手指纤细白皙，走路的步子也轻飘飘的，不像是男子。

    

    凭她的直觉，她认定对面这人是一位妇人装扮成了男子。

    

    于是卫若眉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歉意：“请原谅在下唐突，我怎么觉得兄台你……并不是男子？”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反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

    

    她也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轻声道：“你不也是一样吗？我见你也是一名女子，十分好奇，倒也有与我一样的女子，所以我才来找你说话的。”

    

    两人先是怔住，接着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在这样的场合，男子居多，女子极少抛头露面。想来这里的女子，只能女扮男装。

    

    那妇人自我介绍道：“我叫碧珠，你叫我珠姐好了。”

    

    卫若眉客气地回应：“我叫阿眉。”

    

    两人互报了名字，碧珠便开始向她介绍起场中的人和事来。

    

    她指着台上那位口若悬河的年轻书生，说他是谢先生的得意门生，去年才中了举人；又指着角落里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说他是前朝的老翰林，如今隐居在此，偶尔才来一次。

    

    她如数家珍，说起这些文人才子，像在数自家的亲戚。

    

    卫若眉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碧珠不是一般人，能在这样的场合混得如鱼得水，必然有她的本事。

    

    见卫若眉似乎不解地看着自己，碧珠靠近她耳畔，轻声耳语道：“阿眉，不瞒你说，这茶楼老板，是我的兄长。”

    

    卫若眉一听这才悄然大悟，原来这样，难怪她一名妇人，却身穿男装混迹在众宾客之中，她连忙道：“失敬失敬。”

    

    碧珠微笑一下：“我丈夫去世了，族人常常欺我，我便带了孩子和变卖了家产，投奔回了娘家。”

    

    似乎是为了让卫若眉更多的相信和了解自己，碧珠很诚恳的说了自己的情况。

    

    碧珠又道：“等下我介绍个极有文采的人给你认识。此人文采非凡，深得圣眷，是这陆羽茶楼的贵客。”

    

    卫若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不多时，碧珠让下人请了个男子过来。那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瘦，眉目端正，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透着一股读书人的从容。

    

    当那人走到卫若眉眼前时，她一下子惊住了——来人居然是当朝御史苏振楠！

    

    卫若眉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振楠认识自己！自己的身份要暴露了，而且今天皇帝在场，说不得皇帝便要将自己扣押起来了。

    

    她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指节攥得发白，险些没吓得落荒而逃。

    

    突然又缓了过来，她猛地想起今天粗粗地易了一下容——脸上抹了面泥，鼻头垫高了些，眉毛画粗了些，肤色也涂暗了些。

    

    这苏振楠是个书呆子，文章虽极好，却不太善于察言观色，想来是认不出自己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涌上来的慌乱压下去，稳了稳心神，强装淡定地坐了下来，脸上还挤出了一丝笑容。

    

    果然，苏振楠没有认出她。他十分礼貌地向她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读书人的谦逊：“在下苏振楠，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卫若眉报了雪影的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在下姓薛，单名一个眉字。”

    

    苏振楠便称她为薛兄，又问她师从何处、对今日辩题有何高见。卫若眉含糊地应了几句，心里却七上八下，像有十五只吊桶打水。她生怕自己哪句话说漏了嘴，被这书呆子识破。

    

    正在这时，台上的辩论告一段落，众人稍作休息，准备开启下一场辩论。茶楼里人声稍歇，小二们穿梭其间，添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卫若眉趁这个空档，偷偷朝三楼又看了一眼。那扇窗子依旧半开，屏风后的那截玄色衣角还在，没有动。

    

    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喝进嘴里的茶不知是何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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