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对孟玄羽的不舍和依恋,卫若眉与雪影星夜兼程往盛州方向疾驰。
二人一路风尘,马不停蹄,看到盛州城门时,已经是第三日的黄昏时分。夕阳将城墙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因没有去的时候急,二人便走走停停,是以用了三日才回到盛州。
一进入城门,卫若眉便直接奔向颂雅小院。马在巷口停下,她翻身下马,几步跨到门前,抬手叩门。铜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没有人应。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又叩了几下,还是没人。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攥得发白。就在她心情忐忑、几乎要破门而入的时候,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张嬷嬷探出头来,见是卫若眉,满脸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惊喜道:“夫人终于回来了!老爷出门办事了,家里没人。”
没人?孟承佑呢?
卫若眉不等张嬷嬷再说什么,披风也来不及解,直扑向孟承佑的房间。她推开门的动作有些急,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在抱怨她的粗鲁。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案上那本没翻几页的书还在,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一切都在,唯独人不在。
她的心沉了下去,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她连忙转身问跟上来的张嬷嬷:“老爷几时回来?”
张嬷嬷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老爷只说要去办要紧的事,并没有说几时回来。”
卫若眉的心更沉了。张胡二位嬷嬷平时都在后院,从来不会擅自到前院来,她们连孟承佑的面都没见过,只是听霍飞说有位“老爷”在养病。卫若眉不好直接问她们,只得惴惴不安地等着霍飞。
她在堂屋里坐下,手里捏着那方已经被揉皱的帕子,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暮色像一匹灰布,从天边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明明灭灭。她等了很久,久到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夜色渐浓,霍飞终于踏着夜色回了小院。他一进门,看见卫若眉,顿时欣喜极了,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听闻甘州大捷,靖王又胜了!”他的眼睛里亮着光,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
卫若眉点点头,顾不上寒暄,不安地问道:“承佑兄长呢?”
霍飞连忙安抚道:“王妃莫急。因你和雪影都不在,我又时常要出门,所以只得征求了承佑的同意,将他转移到地下室去了。”
“地下室?与刘怡关在一起?”卫若眉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不过我给殿下移了床榻,置了被褥,冷不着他。”霍飞有些歉意地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们不在,我一个人没法随时转移他,只能出此下策。这中途,又有几回官差来盘查,小院里都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若不是这间地下室建得极是隐蔽,只怕早就暴露了。若真那样,霍飞不知如何向王妃王爷交代了。”
卫若眉听了,心里又急又愧。她连忙说:“地下室又潮又冷,兄长身体没有痊愈,十分虚弱,不能在地下室久待。我们速去将他移上来。”
说完,不等霍飞回答,便带着雪影飞步跑了下去。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滑腻。油灯的火光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好在那间地下室极大,本就有隔断,虽没有完全封闭,却多少可以避些嫌。孟承佑在外面一些,而刘怡被关在里面一些,两人彼此看不到对方,说话却完全能听见。
卫若眉跑下去时,远远便听到刘怡絮絮叨叨地在和孟承佑说话。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墙倾诉。
说的依然是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她嫁进东宫之后,与那些妃嫔之间的鸡毛蒜皮的恩恩怨怨。谁在谁后面说了坏话,谁去承昭面前告了状,谁又变着法子争宠……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卫若眉疑惑地看向霍飞,压低声音问道:“你不把她的嘴堵上吗?”
霍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是梁王殿下心软。说这女人没人说话,已经憋疯了,若是她想说,便让她说吧。他只让我给他找了些棉花团,将耳朵塞了起来。”
卫若眉叹了口气,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低声嘟囔道:“承佑当真是菩萨心肠,对这种恶毒之人还心存善念。若是从前她有地位的时候,承佑早被这样的女人害死了。”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赶紧来到孟承佑身边。孟承佑起初老僧入定一样端坐不动,他的身体恢复了一大半,能坐起来,只是不能下床行走。
他闭目养神,两耳塞着棉团,对外界的声音浑若不知。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安静的雕塑。
直到卫若眉笑着取掉他耳中的棉团,他才缓缓睁开眼,看见她灿若桃花的小脸。
“你回来了?”孟承佑惊喜道,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
“赶紧上去,这里不是兄长待的地方。”卫若眉捂着鼻子,因地下室通风不好,一股刺鼻的霉味混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直皱眉。她连忙让雪影背了孟承佑上去。
好在卫若眉只去了十多天,孟承佑咬牙坚持了下来,没有出什么大岔子。
卫若眉二话不说,让雪影烧好热水。浴桶里热气腾腾,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屏风上的山水画。她让雪影服侍孟承佑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自己在门外守着,听着里面的水声,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等到孟承佑换上雪白的中衣时,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脸上,脸上因久泡热水而泛出红晕,便又恢复了盛世容颜。烛火下,他的眉眼如画,唇红齿白,与刚被救出来时那副枯槁的模样判若两人。
卫若眉看着,心里又酸又暖。她连忙将这次去甘州前线,如何助孟玄羽杀敌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孟承佑听。从进城到茶楼,从鸿门宴到瓮中捉鳖,从夜袭到追击,桩桩件件,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孟承佑微笑着听完,眼睛里满是赞许,夸赞道:“还得是靖王威武。”
卫若眉又接着说了孟玄羽的下一步计划——收复并州,以及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她顿了顿,看着孟承佑,认真地问:“承佑,你现在恢复得如何?”
孟承佑沉吟片刻,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能下地,但走路好痛,走不了几步。霍飞请了上次的大夫给我看过了,我的腿还没有彻底恢复,不能走路。”
卫若眉有些着急,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我想尽早将兄长送出城去。我还有许多事要办,你在这里,我便展不开拳脚。”
孟承佑一脸的歉意:“是我拖累眉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