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756章 僻静小院
    惠安带着那几个年轻沙弥,如同逃离什么不堪入目的瘟疫源头一般,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方弥漫着暖昧与堕落气息的幽静小院。

    

    院门在他们身后“嘎吱”一声合拢,将那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与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也仿佛将最后一丝属于“六净堂”集体秩序的窥探目光,彻底切断。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院墙上那几株枯荣交缠的老藤,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庭院角落,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无人打理的荒草丛中静静绽放,颜色秾丽,姿态肆意,与这佛寺一角的清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一种颓败而鲜活的生命力。

    

    禅垢,这位曾经的“琉璃明王”,在院门合拢的瞬间,仿佛也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却又迅速套上了另一副更为驯服的镣铐。她像一个真正训练有素、深知本分的侍女,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开始着手收拾这片属于“主人”的新领地。

    

    她先是快步走进属于你的那间禅房。

    

    房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久未住人,积着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木料与尘土的陈旧气味。她挽起僧袍宽大的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已有岁月痕迹的小臂,动作麻利地从院中井里打来清水,浸湿一块干净的粗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

    

    从斑驳的桌面到冰凉的椅面,从粗糙的窗棂到床板的边角,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匿灰尘的角落。她擦拭得极为认真,额头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从窗格透进的斜阳下闪着微光。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正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而非简单的洒扫。

    

    做完清洁,她并未停歇,而是转身回到自己那间稍大的禅房,从之前几个沙弥收拾过来的包裹深处,取出一套质地明显非同一般的寝具。

    

    那是一套素色的丝绸被褥,触手冰凉丝滑,隐隐散发着与她身上相似的清冷檀香气,与她此刻朴素的僧袍形成了鲜明对比,显然是她私人所用、甚至可能颇为珍视的物品。

    

    她捧着这套寝具,小心翼翼地走进你的房间,将其铺展在那张硬板床上。丝绸的光泽在昏暗的室内流转,带来一丝与这简陋环境极不相称的奢华与柔软。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轻轻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然后,她像个等待丈夫要求的小媳妇,怯生生地挪步到你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僧袍粗糙的衣角。

    

    那副温顺驯服、我见犹怜的模样,与她昔日高高在上、宝相庄严的“琉璃明王”形象,形成了天壤之别,几乎判若两人。

    

    你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纤尘不染的房间,掠过床上那套与你此刻身份极不相称的华贵寝具,最后落在她低垂的脸上。

    

    “做得不错。”

    

    你开口,声音不高,平淡无波。

    

    禅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仿佛这平淡的话语比最严厉的呵斥更让她心悸。

    

    “现在,” 你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西市的方向,语气依旧淡漠,“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情了。记住,没有我的吩咐,就安分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是……主人……”

    

    禅垢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道。

    

    那声音里,没有不满,没有疑问,只有彻底的顺从与一丝如释重负——为主人没有更进一步的“命令”或“惩戒”而感到的短暂轻松。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踮着脚尖,迅速退回了属于她自己的那间禅房,轻轻放下了门帘,将内外空间彻底隔绝。动作轻缓,带着一种刻意的安静,仿佛生怕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你缓步踱到窗边,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目光穿过缝隙,投向院墙之外。

    

    午后的阳光正烈,西市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人声,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料、牲口的气味,仿佛能透过遥远的空间飘荡而来,那是属于长安城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息。

    

    与你此刻身处的、这方刻意营造的幽静与堕落的“佛门净土”,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照。

    

    与此同时,你那浩瀚如海的神念,早已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如同一张无形无质、却笼罩四极的天罗地网,将整个长安城,尤其是“六净堂”及其周边区域,都纳入了你的绝对感知之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你清晰地“看”到,明愠与那个头戴斗笠的精悍汉子,在六净堂的一间禅房里又碰了一次头,低声商议了几句后,并未一同行动,而是极为谨慎地选择了分头离去。

    

    明愠走的是正门,混入香客之中,很快消失在人流里;而斗笠汉子则从侧门闪出,几个转折,便没入了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

    

    两人都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反侦察意识,路线迂回,不时停下观察,甚至故意绕回原路,试图确认是否被人跟踪。

    

    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甚至显得有些拙劣可笑。

    

    在你陆地神仙的神念俯瞰下,他们这些凡俗武夫眼中高明的“反跟踪”技巧,就如同孩童玩捉迷藏,一举一动都清晰得可笑。

    

    你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讥诮的冷哼。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此刻,正是“杨阿九”这个角色,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了。

    

    如今,有了禅垢这个“明王”作为最完美的掩护和“监护人”,惠安等人对你的“看管”心态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他们不会再担心你这个“明王禁脔”会跑丢,更不担心你会惹出什么需要他们擦屁股的麻烦——自有禅垢去“管教”和“承担”。

    

    在他们眼中,你不过是一个被老尼姑养在房里、满足其肉欲的玩物,一个依附于女人裙带、自身毫无威胁的窝囊废。

    

    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与轻视,为你接下来的自由行动,提供了绝佳且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掩护。

    

    你低头,再次审视了一下自己身上这套半旧不新、沾了些许油渍烟火的粗布裋褐,伸手掸了掸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迅速切换出那种市井之徒特有的鬼祟心虚表情。

    

    然后,像一只偷油成功、急于逃离现场的老鼠,蹑手蹑脚地走到小院那扇通往后巷的侧门旁。

    

    门外巷子寂静无人。

    

    你刻意地小心拔开门栓,将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先探出半个脑袋,贼眉鼠眼地向左右张望,确认巷子两头确实空无一人后,才“哧溜”一下,敏捷地闪身而出,并反手将门虚掩。

    

    整个过程流畅而迅速,带着一种长期做贼养成的谨慎与猥琐。

    

    一出了那幽静的小院,踏入午后空旷僻静的后巷,你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那副鬼祟神情也收敛了几分,但步伐却加快,目标明确,径直朝着西市最繁华喧闹的方向走去。

    

    你的背影混入长安城午后慵懒的人流中,很快便毫不起眼。

    

    很快,西市那扑面而来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喧嚣声浪便将你吞没。

    

    宽阔的街道上车马粼粼,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驼铃叮当声……混杂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胡饼的麦香、西域香料的异香、劣质酒水的酸气——与牲口粪便、人体汗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粗野而生猛的市井气息。

    

    你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在售卖西域奇巧玩具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一个造型古怪的陶哨吹得呜呜作响;在胡人经营的香料铺子外猛吸鼻子,被那浓烈的异香呛得连连咳嗽;甚至挤在一群闲汉中间,看两个西域杂耍艺人表演吞刀吐火,看得目瞪口呆,大声叫好,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模样,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露出善意的嘲笑或毫不掩饰的鄙夷。

    

    然后,你“终于”被腹中“馋虫”驱使,或者说,被那股最浓郁霸道的烤肉香气吸引,直奔西市入口处一家门面最大、宾客最多、吆喝声最响的酒楼而去。那酒楼挂着“临渭楼”的鎏金招牌,三层木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进出的食客也多是锦衣华服之辈,或行商坐贾,或江湖豪客,三教九流,不一而足。

    

    你一进门,跑堂的店小二见你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眼中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还是堆着职业性的笑容迎上来:“客官一位?”

    

    你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神色,或者说,浑不在意。

    

    大剌剌地走到大堂中央一张空桌前,一屁股坐下,将背上那个空瘪的包袱随手扔在旁边的长凳上,然后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雪花银,“哐当”一声,重重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暴发户式的粗豪与:

    

    “小二!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最硬的菜,都给爷端上来!什么酱牛肉、烧鹅、烤羊腿……有什么招牌上什么!速度要快,爷饿了!”

    

    店小二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那点职业性的假笑立刻变得无比真挚热情,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好嘞!贵客您稍等!马上就来!保准都是本店最拿手的硬菜!”

    

    银子开道,无往不利。

    

    很快,一盘盘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硬菜,和一坛贴着红纸、泥封陈旧的所谓“窖藏老酒”,便被流水般地端上了你的桌子,几乎将不大的方桌摆满。

    

    你也不再客气,或者说,彻底“原形毕露”。你甩开腮帮子,撩起后槽牙,如同饿死鬼投胎,又像是三月不知肉味的饕餮,开始风卷残云般大嚼起来。

    

    用手直接撕扯下油光发亮的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端起盛满酱牛肉的大海碗,几乎将脸埋进去,咀嚼声吧唧作响;抱起酒坛,也不用碗,直接对着坛口“咕咚咕咚”猛灌几口,然后发出满足而粗鲁的叹息:

    

    “哈——!痛快!这才叫吃饭!”

    

    那副饕餮模样,引得周围几桌看似文人雅士或体面商贾的食客纷纷侧目,眉头紧皱,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甚至有人低声对同伴说:“真是斯文扫地!”“不知哪里来的粗胚!”

    

    但你仿佛聋了一般,兀自吃得酣畅淋漓,喝得面红耳赤,偶尔还打着响亮的饱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盛宴”之中。

    

    然而,就在你“专心致志”地表演着这场“市井暴发户”独角戏的同时,你那浩瀚如海的神念,却始终牢牢锁定着两个目标——明愠,以及那个斗笠汉子。

    

    那个斗笠汉子在离开六净堂后,并未走远,而是兜了几个圈子,最终闪入了西市边缘一家看起来颇为寻常、挂着“平安车马行”幌子的铺面。

    

    他进去的时间不长,与柜台后的掌柜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将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长约尺许、毫不起眼的条状物,递给了掌柜。

    

    掌柜接过,点了点头,也未多问,便将那包裹收入柜台下方。斗笠汉子随即转身离开,迅速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

    

    而在你的神念感知中,那掌柜在斗笠汉子离开后,并未立刻处理包裹,而是像往常一样继续拨弄着算盘,直到又有客人进来询问车马事宜。

    

    与此同时,明愠那边,他的行踪则“正常”许多。

    

    他离开六净堂后,并未在热闹的西市停留,而是径直向南,穿过了大半个长安城,来到了相对清静、宫观林立的城南区域。

    

    直接走进了一座名为“弘法寺”的中等规模寺庙。弘法寺的住持法烛禅师似乎与他相熟,两人在禅房内饮茶闲聊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谈的多是些佛经典故、宗门近况之类的闲话,并无任何机密之语。

    

    之后,明愠便起身告辞,法烛禅师亲自送至山门。明愠离开弘法寺后,脸上的表情似乎轻松了些,脚步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急促,而是不紧不慢地朝着西市方向回返,仿佛只是一个寻常访友归来的僧人。

    

    一切,都与你预料的大致相同,甚至更加“符合常理”。

    

    斗笠汉子去车马行“寄送物品”,目标指向泾水县某王姓大户——这显然是一个用来中转紧急或机密信件的“安全信箱”。

    

    而明愠去弘法寺“访友”,既可能是为了打探些风声,也可能只是故布疑阵,或者两者兼有。

    

    至于“真佛”鲍意迁本人,以他那种老乌龟般的谨慎性格,绝无可能藏身于泾水县这种距离长安不算太远、且可能被顺藤摸瓜查到的地方。那个“王大户”,九成九只是个传递消息的中间环节。

    

    你并不急于立刻去追踪那封被“寄存”的信件,或是深挖“王大户”的底细。

    

    对你而言,那封信的内容或许重要,但并非眼下最关键的。

    

    你更在意的是“人”,是那个掌握着更多核心机密、且必然与鲍意迁保持着更直接、更紧密联系的“活地图”——明愠。

    

    只要盯紧他,耐心等待,他自然会带你找到更接近目标的核心线索,甚至,直接带你找到那只藏头露尾的老乌龟。

    

    酒足饭饱,桌上杯盘狼藉,你面前的酒坛也已见底。

    

    你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揉了揉滚圆的肚皮,脸上露出饱足而微醺的红光。

    

    你很是“自觉”地招手叫来店小二,指着桌上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烧鸡和剩下的大半碟卤牛肉,大着舌头说道:

    

    “这……这些,给爷包起来!爷……爷带回去,晚上……晚上下酒!”

    

    店小二脸上笑容不变,心里恐怕早已鄙夷了无数遍,但手上动作麻利,很快用干净的油纸将烧鸡和卤肉仔细包好,还用细麻绳捆扎妥当,递到你手里。

    

    你提着那包还散发着浓郁肉香、油渍隐隐渗出纸包的“夜宵”,脚步略显虚浮、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临渭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你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便提着油纸包,像一只偷腥成功、心满意足、准备溜回窝里慢慢享用的野猫,开始朝着六净堂的方向“晃悠”回去。

    

    你并未走最近的路线,而是故意绕了一个大圈子,穿街过巷,时快时慢,仿佛漫无目的,又像是在消化腹中过于丰盛的食物。

    

    就在你绕到距离六净堂后巷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假装被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吸引,驻足观看时,你的神念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朝着这个路口走来。

    

    正是明愠。

    

    他似乎是“访友”归来,脸上的神色比之前平和了些,但那股子属于天阶高手的沉凝气息,以及眉眼间挥之不去、对俗世蝼蚁的淡淡疏离与高傲,依旧清晰可辨。

    

    你心中冷笑,时机正好。

    

    你立刻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一般,猛地缩回伸向糖人的手,脸上迅速切换出一副做贼心虚、惊慌失措的表情。

    

    左右张望,仿佛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你,然后一把抓起那包油腻腻的卤肉烧鸡,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朝着通往小院后巷的那条僻静小路拐去。

    

    你的背影显得仓皇而狼狈,活脱脱一个在外偷吃被“家长”可能撞见的顽劣孩童,或者说,一个背着女主人偷偷出去打牙祭、生怕被发现的面首。

    

    你的“表演”成功吸引了明愠的注意。他原本平淡的目光,在你那仓皇的背影上一扫而过,眉头立刻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他显然认出了你,也“看”到了你怀中那包散发着不合时宜的肉香、还在往外透出油亮之色的油纸包。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明愠脚下方向微变,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你的身后。

    

    明愠不愧是负责传信的天阶长老,其跟踪技巧远比斗笠汉子高明,气息收敛得接近完美,脚步轻盈如猫,与寻常行人无异,若非你早有准备且神念锁定,几乎难以察觉。

    

    他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着,似乎想看看你这个“窝囊废”究竟在搞什么鬼,或者,仅仅是出于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监视。

    

    你“浑然未觉”,一路“提心吊胆”,时不时回头张望,仿佛怕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上,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被不平的路面绊倒。等到终于“安全”地拐进了那条通往小院后门的僻静小巷,在巷口又警惕地探头探脑看了半天,才闪身钻了进去,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明愠跟到巷口,停下了脚步。他并未进入小巷,只是站在巷口阴影里,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那扇不起眼的虚掩木门。

    

    他看到了你怀里那包油腻的食物,看到了你那副“偷食成功”、心满意足又带着后怕的猥琐模样,也嗅到了空气中随风飘来、越来越淡的肉香。

    

    一切,都“合理”得令人作呕。

    

    原来,这个没出息的废物,只是耐不住六净堂那些清淡寡味的斋菜,偷偷跑出去买酒肉吃了。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禅垢那个老骚货,竟然就养了这么个东西!

    

    明愠在心中不屑地嗤笑。

    

    在他看来,你这种蝼蚁,除了满足口腹之欲和床上那点事,还能有什么出息?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你提着那包犹自散发着诱人热气和浓郁肉香的油纸包,不紧不慢地走回那方幽静的小院。

    

    几乎就在你前脚踏入院门的瞬间,另一间禅房的门便被“吱呀”一声急切地拉开了。

    

    禅垢像一只在笼中等待已久、终于盼到主人归家的雀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期盼,快步从房里迎了出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你脸上,似乎想确认什么,随即,便不由自主地被你手中那个还在往下滴着透明油珠的油纸包牢牢吸引。

    

    当看清那是什么,以及嗅到那扑面而来、属于市井酒肆的肉食香气时,她那双原本因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了下去,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一丝清晰无误的嫌弃,混合着深深的无奈与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感,迅速浮上她那张保养得宜、却已有了岁月痕迹的脸庞。

    

    作为一个曾经高高在上、饮食起居无不精致考究的“琉璃明王”,这种来自街头巷尾、烹饪手法粗糙、充满荤腥气息的食物,是她过去连看一眼都觉得有损身份、污了修为的东西。

    

    那油腻的纸包,那滴落的油水,那浓烈的气味,无不冲击着她过往数十年养成的斋戒与洁癖。

    

    然而,这包在她看来“不堪入目”的食物,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掌控着她生死、给予她痛楚与奇异“慰藉”、并许诺给她活路的男人,亲自带回来的。

    

    你故意将手中的油纸包又在她面前晃了晃,让那股混合了酱油、香料与动物油脂的霸道香气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直冲她的鼻腔。

    

    “怎么?嫌弃啊?”

    

    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轻佻,几分戏谑,还有毫不掩饰的调侃。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外面,给你带回来的‘好东西’!西市‘临渭楼’的招牌卤肉和烧鸡,等闲人可吃不到!”

    

    你的话语,特别是那刻意加重的“好东西”和“给你带回来的”,让禅垢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分辨几句,比如“贫尼吃斋”,或是“此等荤腥有碍清修”,但话到嘴边,看着你那双似笑非笑、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微微撅起了丰润的嘴唇,那双犹自带水的眼眸横了你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幽怨,三分嗔怪,还有四分无可奈何的认命,无声地表达着她的“抗议”与“不满”。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明显窥探意味的气息,悄然出现在了小院后门之外,停驻不动。

    

    是明愠。

    

    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果然还是不死心,或者说,是抱着最后一点“看笑话”的心态,悄无声息地潜回后门附近,似乎想偷听一下,这对“狗男女”在“偷食”归来后,会有怎样一番不堪的对话。

    

    你的嘴角,缓缓露出鱼已上钩的得色。

    

    既然你这么想听,这么想知道我们这对“狗男女”的“私密生活”,那么,我不妨就让你……听个“够本”!

    

    你不再多言,而是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后门,在禅垢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伸出手,“哐当”一声,用不小的力道,将那本就虚掩的后门门栓,死死地插上!

    

    做完这个充满暗示性的动作,你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市井无赖调戏良家妇女时特有的淫笑,一步一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朝着僵立在原地的禅垢逼近。

    

    禅垢被你身上骤然爆发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淫邪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惊慌。直到她的后背“砰”一声轻响,抵在了冰凉坚硬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情”转换,还是因为门外可能存在的窥听者带来的压力。

    

    你伸出手,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光滑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你那双此刻写满了欲望与戏谑的眼睛对视。

    

    然后,微微侧头,将嘴唇凑近她的耳畔,用一种足以让门外那个修为不低的偷听者听得清清楚楚、带着浑浊酒气和淫猥意味的嗓音,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的明王大人……您这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光吃那些没油水的青菜豆腐,怎么行呢?”

    

    你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让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吃点‘三净肉’,好好补补身子,晚上……哪来的力气,在榻上好好‘伺候’小人我啊?”

    

    “三净肉”本是佛门对某些特定情况下可食用的肉类的委婉说法,此刻从你口中说出,却充满了下流的双关与亵渎。而“伺候”二字,更是被你咬得又重又浊,充满了情色意味。

    

    你的目光刻意下移,在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被僧袍遮掩的胸口停留了一瞬,然后,用那种更加令人作呕的语调,继续说道:

    

    “啧啧,你看看你……这身子,本来就……要是再饿瘦了,没点‘料’……将来,可怎么给小人我……‘奶孩子’啊?”

    

    门外,潜伏在阴影中的明愠,在清晰无误地听到你这番惊世骇俗、粗俗下流到极点的淫言浪语后,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当场!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敢相信,那个曾经在他心中也算位高权重、颇有手腕的“琉璃明王”禅垢,竟然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会被一个市井无赖、一个她养的面首,用如此污秽不堪、辱及人格的言语当面调戏、践踏,而竟然……不敢反抗?

    

    甚至,听那意思,他们之间,早已是如此不堪的关系?奶……奶孩子?!

    

    这个混蛋,他把禅垢当成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施为、用于生育的乡下村妇吗?!

    

    一股混合了极致恶心、愤怒、鄙夷与某种荒诞感的情绪,如同沸油般在明愠胸中翻滚、炸开!

    

    他修行一个多甲子,自诩道心坚定,见识过无数阴谋诡计、人心鬼蜮,但像眼前这般赤裸裸、肮脏到下作的男女关系与言辞,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下限!

    

    这对狗男女,简直……简直是无耻之尤!肮脏透顶!

    

    他胸中气血翻腾,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将里面那对不知廉耻的男女一掌毙了,清理门户!

    

    但残存的理智,以及肩上担负着关乎宗门存亡的“重任”,死死地拉住了他。他不能因小失大,不能因为这对烂人污了自己的手,耽误了正事。

    

    禅垢已经烂透了,没救了,但她带来的消息或许还有价值。

    

    至于那个小白脸……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根本不值得他浪费一丝一毫的真元和注意力。

    

    想到这里,明愠心中最后一丝对禅垢的同门的香火情分与期待,也彻底熄灭了,化为了更加深沉的厌恶与唾弃。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耳朵里沾染的污秽,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他不想,也再也不愿,多听哪怕一个字从那扇门后传出的污秽声音。怕自己再听下去,道心都会受损。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脚步比来时更快、更急,迅速离开了这处散发着令他窒息的无形污秽的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长安街巷之中。

    

    他要去立刻安排,尽快将这里的一切,尤其是禅垢那“骇人听闻”的魔窟消息,以及她本人如今这不堪入目的堕落状态,详细禀报上去。

    

    这个烂摊子,他是一刻也不想沾了。

    

    在你的神念清晰确认明愠已经带着满腔的鄙夷与恶心,彻底远离,并且短时间内绝不会再回头之后,你脸上那副令人作呕的登徒浪子表情,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绝对冷静与漠然。

    

    那双眼睛里,方才的淫邪与欲望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邃与掌控一切的淡然。

    

    你松开了钳制着禅垢下巴的手。

    

    那力道消失的瞬间,禅垢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一软,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方才那番极致的言语羞辱,并非全然是演戏,其中蕴含的践踏与物化,是真实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即便知道是“戏”,那种被当成生育工具和玩物的羞辱感,依旧让她难以承受。

    

    你没有出言安慰,只是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从地上粗暴地拖拽起来。

    

    禅垢惊呼一声,脚下踉跄,几乎被你拖着走。你将她连拖带拽,扯进了属于你的那间禅房。

    

    “砰!”

    

    房门被你反脚重重踹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突如其来的、与方才“戏中”截然不同的冰冷与粗暴,让尚沉浸在巨大屈辱与悲伤中的禅垢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你。

    

    “主……主人?”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你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仿佛她的情绪与问题都无关紧要。你只是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声调,陈述着一个事实:

    

    “你的‘情报’,明愠,应该已经迫不及待地,送出去了。”

    

    禅垢的瞳孔猛地收缩,泪痕未干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悸。

    

    “等那边的‘回信’抵达,” 你继续说着,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就以‘静修’、‘探望子嗣’为由,向惠安和明愠辞行。然后,‘带着’我,一同‘前往’芥子山。”

    

    她呆呆地看着你,看着你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恐怖”的情绪。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在他面前,她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透明如薄冰,所有的心思、情绪、反应,都被他轻易看穿,并纳入那庞大而精密的计划之中,成为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几天,” 你仿佛没有看到她脸上的惊骇与茫然,用依旧平淡的口吻,下达着接下来的指令,“我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晚上,‘明王’在榻上,‘尽心尽力’地,伺候‘小人’。”

    

    “白天,‘小人’出去买菜做饭,‘回来’好好伺候‘明王’的胃。”

    

    “互相‘照顾’,把这出戏,唱得圆满些。如何?”

    

    你说完,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禅垢看着你那抹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如坠冰窟。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情绪,仿佛都被冻结了。

    

    她只能凭借残存的本能,如同最听话的提线木偶,用细不可闻的颤抖声音,机械地回应:

    

    “是……主人……”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