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禅垢再次稳住身形,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已是安东府卫生所二楼,那间充斥着草药与奇异化学气味的药理研究室。那三个巨大的玻璃罐,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原地,罐中各色液体,浸泡着无声的躯体。
数千里之遥,一步跨过。
禅垢沉默地站着,望着罐中那三张熟悉的面孔,又看了看身前面色平淡、仿佛只是散步归来的你,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曾经蕴含琉璃净火、如今却只流转着虚幻内力的手上。
前尘如梦,而未来……已牢牢系于眼前之人掌中。
时间已近巳时,实验室的主人花月谣自然不会在这个看诊的时间留在这里做那些“科学怪人”的研究。
你走到实验台前,随手将那件从禅垢身上扯下、一路带回来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对身边的禅垢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准备一下,” 你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栖凤塬之事已了。接下来,该是时候,想点办法,去会一会那位‘现世真佛’,和你们的‘佛母’娘娘了。”
说着便带着禅垢下楼,准备先回自己办公室,处理一下积压了半年之久的新生居公务。
而这位昔日的琉璃明王,走出卫生所大门的那一刻,便像一尊骤然被抛入陌生天地的石像,僵立在卫生所门前的空地上,美艳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
她那双曾倒映过佛国琉璃光华的眼眸,此刻正瞪得极大,瞳孔微微收缩,死死地盯着一辆从门前水泥路上“叮铃铃”驶过、有着两个轮子的奇怪铁架(自行车),看着那穿着蓝色工装、神态从容的骑者绝尘而去。
她的视线又茫然地扫过不远处那几栋拔地而起、方方正正的红砖楼宇,掠过楼宇间纵横交错、平坦得不可思议的灰色道路(水泥路),最终定格在远处几根高耸入云、正喷吐着滚滚浓烟的巨大烟囱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煤炭燃烧的硫磺味、金属摩擦的焦糊味、以及某种陌生却充满力量、机器运转低鸣的复合气息。
这一切,与她生活了数十年的、那个封闭、原始、依赖人力与简单机械的“大乘太古门”世界,与她刚刚离开的、那个阴暗、压抑、不见天日的栖凤塬总坛,都截然不同。
这里明亮、开阔、嘈杂,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活力与一种井然有序的秩序感。
“走了。”
你没有给她太多消化这巨大冲击的时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说罢,便迈开脚步,向着卫生所不远处那栋不起眼的三层办公楼走去。你的步伐稳健,不见丝毫灵力匮乏的虚浮,仿佛刚刚那跨越千里的神行只是信步闲庭。
禅垢如梦初醒,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慌忙收敛心神,低眉顺眼,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她不敢与你并行,更不敢超前,只是保持着落后你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最恭谨本分的婢女,亦步亦趋。月白色的僧衣在周遭一片蓝、灰工装的海洋中显得格格不入,也让她更加拘谨,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你一边走,一边用那种平淡却足以穿透周遭喧嚣的语调,对她进行着“入职”前的最后训诫:
“从现在起,你就跟着我。眼睛看,耳朵听,心里想。”
“是……主人。”
禅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震惊过后的干涩,以及深入骨髓的恭顺。
“中午吃饭,你随我一起。”
你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酷的现实主义:
“你现在算是我的女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斋戒,不必再守。一个出家人,杀戒、诳语、邪淫……你哪样没沾?贪、嗔、痴三毒,更是浸透骨髓。光守着嘴里不吃那点荤腥,就想抵消罪业?未免自欺欺人,可笑至极。”
禅垢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旋即又涌上一股羞耻的潮红。
是啊,杀人、谎言、与鲍意迁乃至其他高层之间那些不堪的肉体交易与权力媾和……
她哪还有什么资格以“出家人”自居?那身月白僧衣,此刻穿在身上,只觉无比讽刺,仿佛每一道褶皱都在嘲笑着她的虚伪与肮脏。
禅垢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连一丝辩驳或哀伤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你没有理会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语气一转,变得沉稳而充满掌控感,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棋局:
“下午,我会带你在这新生居好好走一走,看一看。让你亲眼瞧瞧,我究竟建了个什么样的世界。也让你彻底明白,为何鲍意迁那老匹夫,在知道我几分本事后,会不惜铤而走险,把主意打到我的孩儿身上。”
话已点到,你不再多言,伸手推开社长办公楼那扇镶嵌着大块玻璃的门。一股混合着纸张、墨水、淡淡汗味以及一种名为“效率”的独特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禅垢跟在你身后踏入大厅,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精密机械内部。
眼前的一切,再次颠覆了她的认知。
宽敞明亮的大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水磨石。数盏奇异的吊灯(电灯)高悬头顶,虽未点亮,却显得异常精美。
穿着统一灰色立领制服、腋下夹着文件夹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匆,皮鞋或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嗒嗒”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背景音。
墙壁上悬挂着绘有复杂线条与区块的巨大地图,以及各种贴着彩色纸条、写满密密麻麻数字与符号的表格。
沿着楼梯向上,每一层走廊两侧,都是一间间用玻璃窗隔开的办公室。透过门上的玻璃,她能清晰看到里面令人惊异的景象:
一张张宽大的木制办公桌后,坐着同样穿着灰色制服的人们。
他们有的正对着一个带有许多圆形凸起(打字机)的古怪器物,手指如飞地敲击,发出连续不断的“咔嗒”声,雪白的纸张随之快速移动,留下整齐的字符。
有的则伏在案头,手握一种黑色短小的硬笔(钢笔),在摊开的文件上飞快地书写批注。
更有人站在墙边巨大的木板前,用粉笔写着复杂的算式,或是对着身旁的人快速地说着什么,手指不时点在铺在桌上的图纸上。
几乎每个人的桌上,都堆叠着厚厚的文件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专注、急切而又井然有序的氛围。
最让禅垢感到冲击的,是这里女性的数量与状态。
她看到了太多穿着同样制服、束着利落发型、面容或秀丽或平凡的女子。
她们与男子并肩而坐,同样专注地处理着文书;她们站在走廊里,清晰地向下属交代任务;她们捧着文件快步穿梭,眼神冷静,步履坚定。
没有低眉顺眼,没有怯懦退缩,她们的存在如此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在此,与男子平分秋色,共同支撑着这个庞大机构的运转。
这景象,与“大乘太古门”中女性要么是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佛母”、“长老”,要么是地位低下、仅供驱使或作为“鼎炉”的附庸,形成了天壤之别。
在这里,她们首先是人,是有着明确职责、散发着自信与尊严的“工作者”。
你跟在一名前来汇报的年轻办事员身后,步履从容地穿过繁忙的走廊。
所过之处,无论是正在激烈讨论的干部,还是伏案疾书的文书,只要抬眼看到你,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迅速站起身,微微躬身,用清晰而恭敬的声音问候:“社长,上午好!”
你通常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偶尔会对一两个明显是部门主管的人简短吩咐一句:
“钢厂三车间最近的损耗报告,中午下班前交到我办公桌上。”
“水泥厂的技改方案,让老王立刻来找我。”
……
受命者无不凛然应诺,目光灼灼。
禅垢沉默地跟在你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你挺拔的背影,看着周围人那毫不作伪的尊敬,禅垢心中那份因力量悬殊而产生的恐惧,不知不觉间,混杂进了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
这个在床笫间如同凶兽、在实验室里堪比恶魔、在地下世界宛若神只的男人,在此地,却像是一位勤勉、睿智、深受拥戴的……首领?统治者?她贫乏的词汇难以准确描述,但那种强烈的反差与真实感,却让她冰封的心湖,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你的办公室位于二楼走廊的一头,宽敞、简洁、采光极好。
当你推开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玻璃窗,将大半个新生居的景色纳入框中。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后是一张不太符合你“社长”身份的普通藤椅。两侧靠墙立着几个书柜,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类卷宗、书籍。另一侧则是一组待客的木质靠椅与茶几。
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奢华装饰,却自有一种沉静、凝练、掌控一切的气度。
你们走进时,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裙、脖颈系着素色丝巾、相貌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封下菊正从里间的休息室快步走出。
看到你,她明丽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恭敬而亲近的笑容,微微躬身:
“社长,您回来了。”
“嗯。” 你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办公桌后,一边脱下外出时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一边随口道,“昨儿夜里闹得凶,你该多歇歇,不必硬撑。”
封下菊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专业,低声应道:
“我没事的,社长。这些时日太后不太能处理,积压下来的文件已按轻重缓急分类整理好了,这就给您送来。”
“有劳。”
你已在桌后的藤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桌角那摞半尺高的待批文件,神情已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
封下菊效率极高,很快便抱来一叠标注了不同颜色标签的文件夹,在你左手边整齐码放好,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侍立,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再看僵立在门口、显得有些多余的禅垢一眼,仿佛她只是你带回来的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自己拿起最上面一份标着“急”字的文件,凝神翻阅起来,时而提笔飞快批注,时而蹙眉思索,完全沉浸其中。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钢笔划过纸面的流畅声响。
禅垢站在门内不远处,进退维谷。
坐,她不敢;一直站着,又觉突兀。只能微微垂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悄然落在你身上。
此刻的你,侧脸线条在透窗而入的明亮天光下显得清晰而专注。
眉头时而因看到棘手问题而微蹙,时而因看到满意进展而舒展;执笔的手稳定有力,批阅的速度快得让她眼花缭乱。
那份全神贯注、挥斥方遒的气度,与之前在栖凤塬地下,弹指间决定数百人命运时的冷酷漠然,又与昨夜在实验室中那恣意狂放、令人恐惧惊慌的征服者姿态,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于同一个人身上。
他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她不知道。但此刻,站在这间充满了奇异秩序与力量的房间里,站在这个如同迷雾般的男人身前,她竟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诡异平静。
时间在沉默与高效的批阅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高,阳光的角度缓缓偏移。当你终于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新式纺织机械采购与女工培训计划”的厚厚文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时,办公室外准时传来了清脆而悠扬、代表午饭时间的钟声。
“铛——铛——铛——”
钟声透过玻璃窗传来,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精准而宏大的韵律感。
你长长舒了口气,靠向椅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抬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姿态拘谨的禅垢。
“走吧,吃饭去。”
你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率先向门外走去。
禅垢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最近的职工食堂位于办公大楼后方不远处,是一栋独立的长方形红砖建筑,占地颇广。
还未走近,鼎沸的人声与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便已扑面而来。
此刻正是用餐高峰,食堂入口处人群熙攘,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与穿着灰色制服的干部混杂在一起,排成数条长龙,秩序井然地等待着进入。人人手中都端着一个长方形的铁制餐盘,彼此交谈说笑,气氛热烈而放松。
你没有走向任何特殊通道,也没有任何人前来引导,只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职工,极其自然地走到一条队伍末尾,排了上去。禅垢愣了一下,有样学样地也从入口处的架子上取了一个同样的餐盘,迟疑地排在了你的身后。
她的出现,尤其是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月白僧衣,引来了不少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多数人一想到自己也曾经是江湖人,什么打扮没见过,这些目光大多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引起过多关注或骚动。
人们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前方缓缓移动的队伍,以及空气中愈发诱人的饭菜香气上。
队伍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
透过打饭窗口,能看见里面一字排开的数个巨大菜盆,蒸汽氤氲。
今日的菜色是标准的四菜一汤:色泽油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堆在盆中;雪白的豆腐泡在奶白色的汤汁里;碧绿的清炒白菜泛着油光;鲜嫩的豆芽根根分明。旁边的汤桶里,紫菜与蛋花翻滚,香气四溢。
虽是寻常菜式,但分量十足,油水丰沛,对许多刚刚脱离贫困的工人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就在你们即将排到窗口时,一个系着雪白围裙、风韵十足的美妇人端着一个小巧的托盘,从后厨方向掀帘而出。
她一眼就看到了队伍中的你,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熟稔而妩媚的笑容,扭着不盈一握的腰肢便快步走了过来,人未至,那带着甜腻尾音的话语已飘了过来:
“哎哟喂,我的大社长,您怎么还在这儿排上队了?”
来者正是食堂总管,亦是你的女人之一,柔骨夫人何美云。
她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就想伸手来挽你的胳膊,眼波流转间瞥了一眼你身后的禅垢,笑意更深:
“这位妹妹面生得紧,是新人吧?我早就在后头给您留了小灶,清蒸鲈鱼正是时候,还有小火慢煨了一上午的海鲜干货,最是滋补元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将你们从队伍里拉出来。
你却微笑着,动作轻柔却坚定地避开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美云姐,不必麻烦了。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搞特殊,影响不好。”
你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淡然。说罢,你已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餐盘递向打饭的厨工。
何美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化为一丝无奈与了然的娇嗔,她轻轻跺了跺脚,丰腴的身躯带起一阵香风:
“您呀,总是这么较真!行行行,听您的。”
她不再坚持,只对你飞了一个嗔怪中带着勾引意味的眼风,便扭着腰肢,端着那盘显然是为“小灶”准备的精致菜肴,又回了后厨。
你神色如常地打好了饭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白烧豆腐,一份清炒白菜,一勺豆芽菜,又舀了半碗紫菜蛋花汤。然后端着这与其他职工毫无二致的餐盘,在嘈杂的大厅里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坦然坐下。
禅垢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波澜再起。
她学着你的样子,打了同样的菜,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你的对面坐下。铁制的餐盘入手微沉,光滑冰凉。
看着盘中那块色泽深红、肥瘦相间、散发着浓郁酱香的红烧肉,禅垢握着筷子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肉……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让这种“腥膻”之物沾唇了。
幼年时或许馋嘴,跟着师父下山云游时偷吃过,但正式拜入“大乘太古门”,剃度“修行”后,这便成了禁忌。数十载清规,早已内化成本能。
你看出了她的迟疑,并未催促,只是拿起筷子,夹起自己盘中的红烧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姿态随意如同在家中用餐。
咽下饭菜后,你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仿佛闲聊般开口:
“知道为何‘大乘太古门’那等组织,纵有信徒万千,秘法传承,却终是鼠窃狗偷之辈,难成气候么?”
禅垢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又夹起一筷子米饭,就着软嫩的豆腐送下,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
“根子,从最上头就烂了。鲍意迁自封‘现世真佛’,潘舜依号曰‘赤珠佛母’,嘴上念的是普度众生、众生平等。可他们自己呢?”
“躲在天高皇帝远的秘境,享用着信众血汗供奉的珍馐美器,穿着绫罗绸缎,住着广厦华屋,将万千信徒视作可以随意驱使、予取予求的牛马奴仆。”
“上梁不正,下梁自然歪斜。他们带头坏了规矩,视特权为理所应当,段,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
你顿了顿,目光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扫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了然:
“你自己,不正是踩着别人的肩膀,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才坐上那‘琉璃明王’的位子么?”
“哐当”一声轻响,禅垢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
为了上位,她在鲍意迁身下曲意承欢,与如嗔等实权长老暗通款曲,设计构陷识贤这样有天赋的同门,打压潜在的竞争者……
那些蝇营狗苟、出卖色相与良知的过往,此刻被你这般轻描淡写却又赤裸裸地揭开,羞耻与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如坐针毡,几乎要瘫软下去。
你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话锋一转,手中的筷子随意地指了指这喧闹而充满生气的大食堂:
“你再看看这里。在新生居,我,这个最高的主事者,吃饭要排队,伙食标准与最普通的工人看齐。我身边的那些女人,除了‘正牌杨夫人’——女帝姬凝霜,她的身份实在特殊,自有规制,其余人等,在公共场合,也需守这里的规矩,没什么特殊待遇。为何?”
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食堂的嘈杂,清晰地敲打在禅垢的心上: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从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明白,在新生居,规则最大,没有特权!”
“只有在一个人人遵守相同规则、付出大致能获得相应回报的相对公平的环境里,每一个人才会从心底里愿意努力,愿意奋斗,愿意为了更好的明天去创造价值!这才是一个组织,一个势力,能够不断壮大、生生不息的根本!而不是靠那些虚头巴脑的神佛许诺,和建立在欺骗与压榨之上的恐怖统治!”
你的话语,如同黑夜中骤然划破天际的雷霆,裹挟着一种禅垢从未接触过、冰冷坚硬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理念,狠狠劈入她混沌的脑海!
公平……规则……价值……创造……
这些词语陌生而灼热,烫得禅垢的思绪都发颤。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大口吃饭、高声谈笑、眼神明亮而充满干劲的工人与干部。他们身上没有栖凤塬僧众那种麻木的顺从与死气沉沉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向上、对生活本身充满热忱的活力。
她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何这里能建起那些不可思议的高楼,能造出那些咆哮的钢铁巨兽,能让幻月姬那等人物甘心在此劳作……
因为这里的人,心是活的,劲是往一处使的。
她极其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手中的筷子悬在那块红烧肉上空,停顿了数息。
然后,闭上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她视作禁忌数十年的肉,夹起,送入了口中。
油脂的丰腴,酱油的咸鲜,糖色的微甜,以及肉类特有的扎实满足感,瞬间在她干涸已久的味蕾上爆炸开来!
一股陌生而强烈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似乎连四肢百骸都为之轻轻一颤。但比这口腹之欲更让她心神撼动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破开樊笼的颤栗与……新生。
她咀嚼着,吞咽着,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原来,打破一项自缚的枷锁,滋味竟是如此复杂。
一顿饭,在沉默与咀嚼声中结束。
你将餐盘中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来拌了饭。禅垢也有样学样,甚至将最后一粒米饭都仔细地拨入口中。放下餐盘时,她感到一种源自食物最本真的充实与久违的安宁。
“走吧,下午的课,该开始了。” 你站起身,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禅垢默默跟上。
你们没有乘坐任何车驾,如同两个最普通的市民,步行来到了位于新生居社区内的通勤火车站。
这是一座颇具规模的砖石建筑,高高的穹顶下,人影憧憧。
你亲自走到售票窗口前排队,买了两张前往“西山矿场”的车票。当你们通过检票口,踏上宽阔的月台时,一列黑乎乎的钢铁长龙,正喷吐着浓烟与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缓缓驶入站台。
巨大的金属车轮碾压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重“哐当”声,整个月台似乎都在随之微微颤动。
禅垢仰头看着这比她栖凤塬地总坛,最宏伟殿堂还要庞大、喷吐着白汽与黑烟的钢铁怪物,呼吸不由得一滞。上一次“乘坐”这东西,她是被当作货物,塞在密不透风、昏暗肮脏的货车车厢里,在无尽的颠簸与屈辱中被押解至此。
而此刻,她却能跟着你,从专供旅客上下、干净明亮的车厢门走进去。
车厢内部比想象中整洁。
两排相对的硬木座椅上,已坐了不少人。有穿着蓝色工装、肤色黝黑、浑身散发着煤灰与汗味、显然是去矿场交接班的工人;有穿着灰色制服、腋下夹着图纸或文件、神情严肃的技术员或干部;也有穿着普通棉麻衣物、带着包袱、似是去探亲的家属。
人们低声交谈,孩童偶尔哭闹,充满了市井旅途的气息。
你带着她找了个靠窗的联排空位坐下。
很快,又一声更加悠长洪亮的汽笛响起,伴随着“咣当”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与缓冲器收缩的闷响,列车缓缓开动了。
窗外的站台、房屋、树木开始平稳地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禅垢几乎将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凉的玻璃窗上,贪婪而震惊地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象。
列车驶出车站,穿行在安东府新兴的城区和郊区。
她看到了更多、更高、排列更整齐的红砖楼房,看到了纵横交错、宽阔平坦得可以让数辆马车并行而毫不拥挤的水泥马路,看到了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行人、自行车。
更让她心神震动的是,在这茫茫人海之中,她竟难以分辨汉人与胡人!他们穿着样式相近的衣裳,说着她大致能听懂的官话,脸上带着相似的对生活的专注或匆匆神色,彼此自然地交谈、同行,全然没有她记忆中关中等地那种壁垒分明、甚至互相敌视的氛围。
这里的身份划分,似乎只有“新生居职工”和“普通居民”这两种基于职业与归属的简单区别,那种“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旧秩序,在这里似乎被一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全新规则所取代了。
火车离开城区,向着西边连绵的群山驶去。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速渐缓,窗外景象陡然一变。
当列车最终停靠在一个简陋却坚固的露天月台时,禅垢被眼前那宏大、粗犷、充满了暴力美学与工业力量的场景,震慑得几乎停止了呼吸。
视线所及,是一座被硬生生削去小半的巍峨山体!
裸露的灰白色岩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大地被撕开的、巨大而新鲜的伤疤。
山体之上,数台她难以理解的钢铁巨物正在轰鸣作业!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种有着高大铁架、顶端伸出长长铁臂的怪物(蒸汽动力起重机)。
那铁臂前端是一个由钢铁与链条构成的巨大“抓斗”,此刻正被操作着,狠狠地凿进山岩之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与机械的咆哮,轻而易举地将成吨重的岩石从山体上剥离,然后高高扬起,划过一个充满力量的弧线,将巨石精准地投入下方等待的矿车车斗之中。
另一侧,还有冒着浓烟、在铁轨上缓慢移动的“铁房子”(蒸汽铲),用它前方那巨大的、如同猛兽利齿般的铲斗,将散落的碎石铲起,倾倒进传送带……
整个矿场笼罩在漫天的尘土与机器的轰鸣之中。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持续,仿佛群山都在为之颤抖。与之相比,任何武林高手运功时的长啸,都显得微弱而可笑。
“走吧,带你去见一个……江湖传说。”
你的声音穿透嘈杂的机械噪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已起身向车门走去。
禅垢恍恍惚惚地跟着你下了月台,踏上了这片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岩石粉尘与机油气味的大地。
你带着她,沿着一条相对干净些的碎石路,走向矿场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观察点。从这里,可以更清晰地俯瞰大半个矿场的作业景象。
站定之后,你伸手指向不远处,那台正在最靠近山壁处、进行着最危险也最核心的“啄食”作业的巨型蒸汽起重机。你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那高悬在半空、被厚厚玻璃保护着的驾驶室。
“看到了么?” 你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指认一件寻常器物。
禅垢顺着你的手指,极目望去。驾驶室的玻璃因为频繁的震动与灰尘,显得有些模糊,但仍能隐约看到里面操作者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与矿工同款、却明显浆洗得更干净的蓝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的身影。
从身形曲线与偶尔转头的侧影轮廓判断,那无疑是一个女子。
尽管身处这喧嚣污浊之地,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身影所流露出的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空灵出尘的气质,却如暗夜萤火,清晰可辨。那绝非普通女工所能拥有。
“她……是谁?”
禅垢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心中已有了一个荒谬绝伦、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然后,你用一种足以让整个旧时代的武林都为之崩塌的平淡口吻,揭晓了答案:
“道门第二高手,天下八大宗师之一,飘渺宗前任宗主——幻月姬。”
幻月姬?!
那个传说中餐霞饮露、不履凡尘、武功通玄、地位尊崇无比,连她曾经的宗主鲍意迁提及时都需忌惮三分的武林神话?
那个被无数武者仰望、视为云端之上人物的飘渺仙踪?
她……她此刻,就在那布满油污与灰尘的钢铁笼子里,操控着那台丑陋而狂暴的机器,像个最卑贱的苦力一样……挖石头?!
荒谬!
绝无可能!
这比让她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升起、河水会倒流更加不可思议!
禅垢的大脑“嗡”地一声,变成一片空白。她死死地盯着那高处的驾驶室,眼睛瞪大到极致,仿佛想穿透那层脏污的玻璃,看清里面那人的真容,以证明这只是自己过度震惊下的幻听幻觉。
你仿佛嫌给她的冲击还不够彻底,缓缓补上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击:
“凭她那身据说已近‘陆地神仙’的武功,想像这样开山裂石,移走半座山,” 你指了指那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山体,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就算练到寿元耗尽,真气枯竭,恐怕也动不了这山峦之万一。但是,靠着我弄出来的这台‘小玩意儿’……”
你的目光落回那台轰鸣的蒸汽起重机上,如同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短短几年,这西山的石灰石,已被她开着它,挖掉了半座山。现在,”
你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禅垢那张因极度的认知冲突而彻底扭曲、惨白如纸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现在,你,明白了吗?”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个人勇武,所谓的内功真气,所谓的武林神话,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不值一提。”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禅垢的灵魂深处,彻底碎裂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咆哮、工作的钢铁巨兽,看着驾驶室里那个模糊却无比刺眼的身影。
她心中那最后一点对传统武道的敬畏、幻想,以及因自身曾臻天阶而残存的一丝可怜骄傲,在这一刻,被你那轻描淡写的话语,连同眼前这铁与火的现实,无情地碾磨、践踏,直至化为齑粉!
她一直以为,个人的武力登峰造极,便是掌控命运、主宰他人的依仗。
她曾为成为天阶高手而沾沾自喜,曾将宗主恒空、幻月姬这等人物视为需要仰望的山峰。
可眼前这景象,这对比,这男人口中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污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她所以为的“强大”,在另一种层面、另一种维度的“力量”面前,竟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力、如此的可笑!就像一只自以为强壮的老鼠,突然看到了能够移山填海的巨人。
那不是差距,那是维度上的碾压!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阵剧烈的酸软袭来,她膝盖一弯,就要向前瘫倒。
你适时地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支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单薄的僧衣传递过来,却让她感到一阵更深的冰寒。
你没有立刻说话,任由她靠在你手臂上,急促地喘息,努力消化这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现实。直到她身体的颤抖稍稍平复,眼神中的极度震撼开始被一种空洞的茫然所取代,你才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她内心深处最恐惧、也最无法理解的那个结:
“现在,你也该明白,为何鲍意迁那老狗,会如此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赌上你们这些宗门精锐,也要打我孩儿的主意了。”
禅垢涣散的眼神微微凝聚,茫然地看向你。
“因为他很清楚,他那套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把戏,在我面前,不堪一击。”
你的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度化’我,让我成为他座下的‘大佛’。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主意打到我的血脉身上。毕竟,我和女帝的孩子,天赋根骨,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命格更是不凡。”
你微微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光。
“他是想,掳走我的孩儿,从小以他们那套歪理邪说洗脑,培养成新的‘佛子’。等上十几二十年,再让潘舜依那骚娘们,伺机将‘大日如来金身’的元神传承,渡给我的孩子。”
“如此一来,你们‘大乘太古门’,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控制我的血脉,延续那‘大日如来金身’的可笑传承,甚至……更进一步。”
你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在禅垢脸上,带着一丝玩味与审视,抛出了那个直指“大乘太古门”内部最核心矛盾的问题: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那儿子,‘圣莲佛子’王彬,作为这一代四大佛子之一,本也有机会角逐那‘大日如来金身’的传承。为何你们母子,还要伙同法澄、晦明、寂空那三个老秃驴,搞出这等自杀般的突袭,来抢我的孩子?”
“是你们对自己扶持的佛子,就那么没有信心?还是说……你们压根就不相信,鲍意迁和潘舜依那对狗男女,会信守承诺,公平对待所有的‘佛子’候选?”
禅垢的身体,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次,并非因为震惊或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绝望,以及长久压抑的怨毒与不甘,如同找到缺口的毒液,疯狂上涌。
她看着你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人心一切污秽与算计的深邃眼眸,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谎言、任何遮掩,都只是徒增笑柄。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她的一切——身体、武功、尊严、乃至那点可悲的野心和算计——早已属于眼前之人。
那些肮脏、血腥、不堪的真相,与其烂在肚子里,不如当作最后的“投名状”,或许还能换取一丝……不一样的看待。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难看。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数十年的污浊与愤懑,连同对过往的彻底唾弃,一并倾吐出来。
“……我们……我们这些手里兵权不多、空有明王虚名的,说到底,都只是鲍意迁和潘舜依那对狗男女手中,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罢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流畅。
“行动之前,鲍意迁通过他的心腹‘拈花尊者’,分别向我们许下重诺。他说,只要能成功抢到您的孩子,就只作为下一代的‘佛子’、‘佛母’候选来培养,绝不会替代我们各自扶持的这一代佛子。哈……”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嗤笑,“这种鬼话,也就骗骗三岁孩童!我们谁心里不清楚?真正逼得我们不得不铤而走险的,是潘舜依!是那个骚娘们!”
提到“潘舜依”三个字,禅垢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怨毒与深深的忌惮。
“她被派到尚州之后,就彻底失控了!不知从哪里搭上了新的财路,暗中大肆招兵买马,积蓄私兵,势力膨胀得吓人!”
“现在,她早就把鲍意迁和总坛的命令当成了耳旁风!”
“我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旦让她真的得到了‘大日如来金身’的完整传承,我们这些手里人马不多、又与她不是一条心的明王、佛子,第一个就要被清洗掉!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她前面!要么,找到一个更强大的靠山;要么,扶持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能与她抗衡的‘佛子’!虚空明王晦明和归尘明王寂空,那两个老狐狸,本来是想投靠潘舜依的!他们暗地里与那骚娘们往来密切,得了不少好处,这次的行动,他们一开始根本就不想参与!”
禅垢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秘密。
“但是……鲍意迁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请动了‘孔雀大明王’和‘大鹏金翅明王’的法旨!晦明,是大鹏金翅明王的亲弟弟!寂空,是孔雀大明王的大弟子!那两位,是几十上百年都不问世事、闭关不出的太上长老!他们的法旨,晦明和寂空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违背!至于大日明王法澄和我……”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野心与无奈的神色。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潘舜依得势。所以,法澄便顺水推舟,我也……加入了进来。”
说完这些,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上只剩下一种彻底的疲惫与落寞,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事后方知蠢笨的羞惭。
“我们……我们是按照‘十生菩萨’,也就是工部侍郎张学善的夫人丁明蓉,其所提供的消息来制定计划的。”
“她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们,宫里最多只有您和陛下两位天阶高手,太后和长公主姬月舞,至多是地阶水平,不值一提。我们以为,凭着我们四位明王,再加上王彬,以及之前派到京城的内应,足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孩子带出来。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你,眼中充满了敬畏,以及一种输得心服口服、甚至带着些许荒谬感的释然。
“可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您的后宫里,竟然卧虎藏龙,藏着那么多高手!禁军手里,还有那种会爆炸的黑色短棒!更没有想到……您……您的武功,早已到了神鬼莫测的地步!我们在您面前,就像一群不知天高地厚、自投罗网的小丑,不堪一击,全都……栽在了您手里……”
她最后的语气,带着浓重的自嘲与认命。
听完她这番堪称“忏悔”与“坦白”的陈述,你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那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她,然后,用那种云淡风轻、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嘲讽与怜悯的语气,缓缓问道:
“说完了?”
禅垢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笑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可笑、以及一丝对命运弄人的淡淡讥诮的笑容。
“其实,就算你们真的打败了我的后宫,突破了禁军的防线,闯到了我孩儿的寝宫……” 你顿了顿,然后,用最平淡的口吻,揭晓了那个残酷到极点的真相:
“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瞳孔缩成针尖,死死地盯着你的嘴唇。
“因为——” 你微微倾身,凑近她一些,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入她的耳膜,钉进她的灵魂,“我早在丁明蓉那个蠢女人,开始派出大量人手,在京城里四处打探我孩子消息的第一天,就已经把孩子们,送回安东府了。”
禅垢的大脑,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色彩、感觉,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
她只看到你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回……送回安东府了?
第一天?
那……那她们这几个月来处心积虑的计划、她们赌上一切的突袭、她们以为近在咫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你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余地,继续用那种理智的冷静,补上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刀:
“所以,从一开始,你们所参与的,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空城计’。无论是识贤派去探路的慧痴和尚,还是丁明蓉那自作聪明的侍郎夫人,他们从始至终,连我孩子的面,都没有见到过。”
“他们看到的、听到的、传递回去的一切,都只是我为了引你们上钩,而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假线索罢了。你们那场赌上了宗门精锐、赌上了身家性命、赌上了一切的豪赌……”
你直起身,目光扫过她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以及那双空洞得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眼眸,用一句话,为这场荒诞的闹剧,画上了最终的句点:
“……所争夺的,不过是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幻影。”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她们那自以为周密、调动了宗门核心力量、甚至请动了太上长老法旨的惊天计划,在这个男人眼中,竟然只是一场早已布置好的、请君入瓮的可笑闹剧!
他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动了动手段,放出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就将她们这些所谓的明王、佛子,像牵线木偶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引入绝地,一网打尽!
在他面前,她们就像棋盘上自以为是的棋子,却不知执棋者早已看透了全局,甚至她们自以为的“落子”,都是对方引导下的必然。
巨大的荒谬感、无力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瞬间淹没了禅垢。
她感觉不到愤怒,感觉不到悲伤,甚至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片万念俱灰的彻底空洞。她双腿一软,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向着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尘土的地面瘫倒下去。
你再次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这一次,你没有立刻松开,而是让她靠在你身上,慢慢缓过那口气。
然后,你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了引导性的口吻,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直指“大乘太古门”高层最终动向的核心问题:
“现在,你应该也能想明白,为何鲍意迁和潘舜依,会在你们行动失败后,立刻就将栖凤塬总坛搜刮得一干二净,连一枚铜钱、一颗丹药都不剩了吧?”
禅垢靠在你身上,眼神依旧空洞,大脑艰难地运转着,试图理解你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与她刚刚知晓的真相之间的联系。
她那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符合“常理”的推测:
“奴……奴婢不知……或许……或许是我们失手被擒……他们害怕朝廷会顺藤摸瓜,突袭总坛,所以……所以才紧急转移?”
你轻轻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嘲讽笑意加深了。
“不。”
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在你们四个被我拿下,让花月谣关进玻璃罐子当标本保存的这几个月里,我按住了三法司和锦衣卫那边,所有关于追捕你们‘大乘太古门’的通缉文书,没有发往任何衙署,更没有通传天下。”
“你猜,这段时间,我去了哪里?”
你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仿佛一个悠闲的旅人,开始用一种平淡如水的语调,讲述起一段段足以让任何知晓“大乘太古门”内情的人都为之魂飞魄散的“旅程”。
“我先去了一趟晋阳。顺手,把你们在那里经营了多年的据点——‘归安堂’,给端了。那个叫菩善的老尼姑,嘴皮子不算硬,我用你们教义里自相矛盾的地方,和她‘探讨’了一番,她好像就有点想不开了。最后,我看她痛苦,便给了她一个痛快,一指头送她往生极乐去了。”
禅垢的身体,在你怀中,猛地一颤。
“然后,我又去了一趟法澄和晦明后续口供里提到的左国县玄女观。”
你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在那里,我很‘荣幸’地,见到了潘舜依那个骚娘们,以前的好闺蜜——玄牝仙子。我们进行了一场……非常愉快的‘深入’交流。最终,她被我的‘人格魅力’所深深‘折服’,主动带着她麾下玄女观,二百三十多名……嗯,应该说姿色都还不错的坤道,以及她们这些年,辛辛苦苦‘化缘’、‘募捐’来的,上百万两银子的财宝,还有那份记录了玄女观在各地所有产业、人脉暗子的详细名册……一起,投入了我们新生居的‘温暖’怀抱。”
“!!!”
禅垢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剧烈收缩!
玄女观!那个“大乘太古门”最重要、最隐秘的钱袋子与情报网络中枢!
那个由潘舜依绝对心腹玄牝仙子亲自执掌的核心据点!
竟然……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整个端掉,而且还被……吞并了?!
这怎么可能?!玄牝仙子那个女人,她很早就见过,不算很了解,但心高气傲的样子,对潘舜依更是忠心耿耿,怎会……
你没有理会她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讲述着你那堪称传奇的“返乡之旅”。
“最有意思的,还是在我的老家,西河府。”
你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调侃:
“我本只是想回去走访一下亲友,叙叙旧。结果没想到,竟然碰上了你们那个不成器的‘鸣桫佛子’胡凉。那蠢货,为了巴结上知府的大腿,竟然给人家知府的千金李月华,下了‘红鸾牵机咒’之类的淫邪玩意儿,搞得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光着身子在城里到处出丑,把知府李休之的脸面,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我这人,一向古道热肠,最见不得这种腌臜下作之事。所以,就顺手查了查。” 你的目光,落在禅垢那越来越惨白的脸上,笑容变得玩味起来,“结果,你猜我查到了谁?”
禅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我竟然通过他们设在城外的据点——“陌尘寺”,顺藤摸瓜,找到了负责策划你们这次京城突袭行动的‘大功臣’——‘血衣沙弥’识贤!”
禅垢的身体,彻底僵住。
“说来也真是好笑。”
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识贤和胡凉那两个蠢货,大约是做贼心虚,觉得我这个外乡人形迹可疑,竟想趁夜在客栈里,杀我灭口。结果嘛……”
“自然是被我当场抓住,摁在客栈后院的泔水桶里,好好地请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夜宵。”
“然后……” 你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个识贤,就全招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用刑……”
“他一想到在你们宗内之时,各种对他的不公、排挤,他师父血河明王死后,他没能继承明王之位的愤懑,他被发配到鸟不拉屎的“烟云禅寺”当了几十年坛主、没有半点前程的绝望……直接一口气把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干净净。”
“只求我这边,能发发善心,给他在诏狱里,安排一个单间,让他能安安稳稳地,关到咽气的那一天。”
你说完这一切,才仿佛做完总结般,好整以暇地看着怀中,连眼神都失去焦距的禅垢,用最平淡的语气,做出了最终的论断:
“我估计,是西河府那边,抓捕识贤一伙的动静,闹得有点大。再加上,玄女观那二百多坤道,连同她们的上百万两家当,又突然不翼而飞……鲍意迁和潘舜依那对狗男女,只要不是蠢到家,就该知道,他们的老底,已经被我给掀了个底朝天。”
“再不跑,难道等着被我调集大军,或者亲自上门,把他们连锅端了么?”
“所以,他们才会那么急不可耐,像被火烧了屁股的猴子,连栖凤塬那点破烂家当都要搜刮干净。不是怕朝廷,朝廷的反应没这么快。他们是怕……我。”
“现在,你,明白了吗?”
原来……原来在她们这些所谓的明王、佛子,还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皇子幻影而勾心斗角、自相残杀,甚至赌上性命发动突袭的时候……
眼前这个男人,早已在千里之外,谈笑风生之间,就将她们那个看似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的庞大帝国,给搅得天翻地覆,摇摇欲坠!
晋阳归安堂,左国玄女观,西河鸣桫佛子与识贤……这些或重要或隐秘的据点、钱袋、棋子,被他如同摘取路边的野果般,随手摘去。
而宗门,却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做着夺嫡争位的美梦!
这是何等恐怖的行动力!
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这是何等……令人绝望的差距!
她之前所效忠、所敬畏的那个“现世真佛”鲍意迁,与眼前这个男人相比,简直就像一个沉迷于过家家游戏的幼稚孩童,可笑而不自知!
巨大的认知冲击与现实的冰冷,终于冲垮了禅垢最后的心防。
她不再颤抖,不再茫然。
一股混杂着彻底臣服、无尽敬畏、以及一种破而后立的狂热情绪,如同火山熔岩,从她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你的搀扶,然后,“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你的面前!坚硬的碎石硌疼了她的膝盖,她却毫无所觉。
她抬起头,那张沾染着尘土与泪痕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献祭般的狂热表情。她用一种嘶哑却足以撕裂空气的声音,低吼道:
“主人!请您下令!禅垢愿为您献上一切!肝脑涂地,百死无悔!哪怕是……哪怕是让我亲手,去抓回我那孽子,作为投名状!”
你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尘土中、眼神炽热、甚至喊出要亲手抓捕亲生儿子以表忠心的女人,心中并无多少掌控的喜悦,反而掠过一丝淡淡的厌烦。
狂热的信仰固然是最好用的工具,但也最容易失控,变得盲目而愚蠢。你需要的,是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听话、且能冷静执行命令的内应,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因狂热而做出不理智行为的疯子。
“哎……”
你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行事偏激的责备,与一丝淡淡的无奈。
与此同时,你悄然运转起“心之所向”。一股温和、坚定、如春风化雨般无形的精神力量,无声无息地渗入禅垢那因过度刺激而濒临崩溃、又被狂热情绪填充的精神世界,轻轻地抚平那躁动的火焰,注入一丝名为“冷静”与“人性”的凉意。
“当娘的,要亲手去抓自己的亲儿子,像话吗?” 你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性。
禅垢脸上那狂热的红潮微微一顿,眼中的炽烈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被你这平淡却有力的反问触动,掠过一丝迷茫与……迟疑。
你没有给她细想的时间,继续用一种带着惋惜与理解的口吻,补上了关键的一句:
“何况,你儿子那条膀子,还是为了接应你,才被张又冰斩断的。你现在转脸就要去抓他,未免……也太过凉薄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刚刚被强行“降温”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名为“愧疚”与“母性”的细微涟漪。虽然那涟漪很快被更深的臣服所掩盖,但种子已然种下。
你适时地话锋一转,用一种仿佛在闲聊复盘、进行最终思想“定性”的语气,开始了对这次“宫廷突袭”事件的最后总结:
“说真的,你们四个明王加起来,在某些方面,还真不如那个识贤。”
禅垢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识贤?
那个斗争失败、被排挤了几十年、丧家犬般的“前血潮佛子”?
他怎么可能比得上他们这些手握权柄、身居高位的现任明王?
你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你的“论据”:
“识贤那个人,虽然自大、愚蠢,还喜欢摆老资格,但他有一个优点,你们都没有。”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她。
“那就是,警惕性很高,高得有些过头了。”
“我在西河府的时候,只是在暗处用神念,远远地扫了一下他藏身的那个院子,结果,就被他给察觉到了。” 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所以,他才会在不明真相、疑神疑鬼的情况下,狗急跳墙,拉着胡凉那个蠢货,企图在客栈里杀我灭口。”
“虽然结果很可笑,但至少,他做出了反应,尽管是愚蠢的反应。”
你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禅垢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再看看你们呢?
“而你们呢?”
你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她的心上:
“我的人,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活动了那么久,传递了那么多真真假假的消息。你们竟然一无所知,甚至把人家当成了可以信任的‘内应’,将整个行动的成败,都寄托在这些来路不明的消息之上。”
“说到底,你们这次会输得这么惨,一败涂地,不是因为我的武功有多高,后宫有多强,禁军有多厉害。”
你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怒其不争”的惋惜,然后,抛出了那句足以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时运不济”的借口都彻底击碎的诛心之言:
“而是因为,你们自己——太蠢了。”
“倘若,当初在宗门之内,你们没有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排挤、打压识贤,让他顺理成章地,继承他师父血河明王的职位,手握一部分实权。以他那多疑、警惕的性子,说不定,早就在京城发现了丁明蓉那边传递消息的蹊跷,发现了宫里的不对劲。那样的话……”
你再次停顿,目光望向远方那依旧轰鸣的矿场,语气飘渺:
“……在我那晚的‘欢迎宴会’上,你们四个明王,或许还不至于,被我一网打尽,落得现在这般……下场。”
“噗通……”
禅垢的身体,彻底软倒在地。这一次,不是因为震惊,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狂热的献身冲动。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无力感,与铺天盖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悔恨。
是啊……
如果当初,她没有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与如嗔等人联手排挤识贤……
如果当初,如嗔没有因为派系之争而对识贤多次落井下石……
如果当初,他们能少些内斗,多些警惕……
如果……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你弯下腰,伸手握住她冰凉而颤抖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从冰冷坚硬、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拉了起来。
然后,替她拍了拍僧衣上沾染的灰土,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姿态。
“走吧。”
你不再多言,拉着她,转身离开了这片见证了神话破灭、信仰更迭与思想重塑的山岗。
身后,蒸汽起重机的轰鸣依旧震耳欲聋,如同新时代昂然前行的战鼓。
前方,是延伸向矿区生活区、弥漫着烟火气息的碎石路。
夕阳的余晖,将你们的影子,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