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兽,瞬间腾起,吞噬了木质的车厢、泼洒的火油,以及其中所有的一切。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皮肉焦糊的、令人作呕的奇异气味。
沈月陶早已退开数步,站在逆风处。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木质框架在火焰中扭曲、断裂、发出噼啪的爆响,看着浓烟滚滚升上秋日彩霞的天空。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抬起缠着麻布的右手,凑到眼前。布料的边缘,浸染了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凉了,硬了。
看了片刻,然后开始一圈一圈,将那染血的腰带从手上解下。解下的布条被她随意团起,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心。头上的朱钗一并扔了进去。
火光猛地蹿高了一下,将那团染血的麻布也吞噬殆尽。
做完这一切,沈月陶才转身,走到一旁安静吃草的马儿身边。马儿似乎有些不安地喷着响鼻,蹭了蹭她的手。
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马车烧得只剩框架,余烬已灭。收回目光,扯动缰绳,调转马头。
马蹄嘚嘚,踏着山间碎石小路,不疾不徐地朝着下山的方向而去。山风拂过她未加簪饰的鬓发。
沈月陶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约定的地点,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沈月朗从最初的翘首以盼,到焦躁踱步,再到心慌意乱地扩大搜寻范围。
“不会的,月陶姐姐不会骗我,不会出事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整整一夜,沈月朗寻人寻得精疲力尽。月陶姐或许已经回城了,对,回城了。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城门刚开不久,进出的人流尚且稀疏。
沈月朗纵马冲到城门前,正要不管不顾冲进去,斜刺里却猛地冲出一个娇小的身影,张开双臂拦在了马前!
“吁——!” 沈月朗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勒紧缰绳。马儿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险险停住。
拦马的是个衣衫略显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的丫头,正是李师容的贴身侍女桃红。她显然也吓得不轻,小脸煞白。
“沈、沈公子!奴婢可算等到您了!” 桃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长途奔跑后的喘息,她扑到马前,也顾不上礼节,一把抓住沈月朗的衣摆,急急道,“奴婢在这儿等您两天了!我们姑娘她,求您,救救她。”
“李姑娘怎么了?” 沈月朗心头一跳。
桃红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姑娘受歹徒迫害,脸上好大一道口子!妈妈嫌姑娘破了相,又惹上了官非,断了姑娘的伤药和用度,还把姑娘挪到了最偏最潮的旧阁楼里关着。奴婢没办法,只能日日来城门守着,盼着沈公子您回来,求求您,救救我们姑娘吧!”
月陶姐……到底在哪里,李姑娘是月陶姐的朋友。沈月朗闻言,而眼前,至少还有一个需要他立刻去救的人。
“上马。”沈月朗拉着桃红上马,纵马而去。
系统:“你,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你,你又舍不得让他冒险了。”
沈月陶:“月朗此时更适合转移注意力。”
沈月陶放下茶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月朗心性纯直,此时一头扎进寻找我的迷雾里,只会徒增危险,也于事无补。李师容那边确是实情,于情于理,月朗都该去救。这并非转移注意力,而是……”她顿了顿,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词,“资源优化配置。”
系统似乎被她的冷幽默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行吧,你总是有理。那接下来呢?你回城后鬼鬼祟祟躲在后巷,就为了看这一出?还好心指点那丫头去堵人。”
“顺手而为罢了。”沈月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毫不起眼的靛蓝粗布衣裙,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薇娘那边,才是正事,他们刚好帮我转移一下注意力。”
薇娘,很早之前就怀疑她了。现在,终于有时间处理她了。假的新弥夫人不可能逃过薇娘的眼,便只有一种可能,她本就是薇娘寻来的。
沈月陶沿着城墙根,不紧不慢地走着。
而揽月楼李师容之事,越闹越大。张超有心掩饰,府衙的人也不完全是废物,终究是查到了嫂子李芝身上。
跑去揽月楼那种风月之地私会男人?这流言蜚语一旦传开,不仅李芝名节尽毁,连张家也要蒙受污名。李芝性子刚烈,如何能忍?
可让她澄清真相,说出自己是去寻东宫良媛沈月陶的麻烦,那无异于将整个张府,都置于东宫和太子的怒火之下,更是灭顶之灾。
前有小产之痛,后有流言刀剑,夫君失踪的绝望与自身的清白名誉受辱交织在一起,李芝崩溃了。
几日之内,她数次寻死,撞墙、投缳、甚至试图用碎瓷割腕,若非府衙派来问话的人机警,兼之张府下人发现及时,她早已香消玉殒。
事情闹到这般田地,府衙也头疼不已。李芝身份敏感,又牵涉东宫,审又不好深审,放又不能放,最终这烫手山芋层层上递,还是摆到了太子赵珩案头。
东宫,书房。
赵珩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回宫的第二天就发现了白锦绣的偷梁换柱,以及那所谓的身孕。
而真正的沈月陶,竟已在他重重安排下失踪了数月之久,无人察觉,无人上报!
这让赵珩惊怒交加,更有一股噬心的恐慌在日夜啃噬。重新接管了暗卫,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暗线,几乎将整个京城翻了过来,却始终没有沈月陶的确切消息。
直到这桩涉及张翼遗孀、揽月楼行首受伤、线索隐约指向沈月陶的案子,被呈报上来。
“张超,”赵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目光如炬,盯着下首跪伏的人,“你嫂嫂李氏,当日去揽月楼,究竟所为何事?见了何人?你兄长人呢?”
张超脊背僵硬,头垂得更低,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沉默,无疑是一桶浇在赵珩心头焦火上的热油。
“说!”赵珩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你兄长张翼至今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嫂嫂李氏为何要去揽月楼?她见的到底是不是沈良媛?!她为何要对月陶不利?!”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
“殿下!您说什么?我嫂子要杀沈良媛?”
张超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震惊之下甚至忘了君臣礼节,急急反驳:“我去的时候,只见到沈良媛对我嫂子出手,害得她,害得她小产。”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赵珩眼中的暴怒凝滞了一瞬,缓缓从书案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张超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沈良媛害你嫂子小产?张超,你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