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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5章 旧物
    老妇人留他们吃饭。

    

    饭是在小楼的一层吃的,一张小小的方桌,三把椅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豆腐,一盘不知道是什么的肉,汤是蛋花汤。墨尘吃了一口那盘肉,觉得味道怪怪的,但不好意思问是什么肉,闷头吃了。

    

    老妇人吃得很少,每样菜只夹了一两筷子,就放下了筷子,端着茶杯看着凌昊和墨尘吃。她的目光很温柔,像是一个老祖母在看着自己的孙辈。

    

    “多吃点。”老妇人说,“你们赶了这么远的路,一定饿了。”

    

    墨尘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谢谢陆姨。”

    

    老妇人笑了笑,转头看向凌昊。凌昊吃饭还是那副样子,慢条斯理的,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珍馐美味。

    

    “你吃饭的习惯还是没变。”老妇人说。

    

    凌昊抬起头:“什么习惯?”

    

    “慢。”老妇人说,“以前在天衍宗的时候,每次吃饭你都是最后一个吃完的。跟你一起吃饭的师兄弟都吃完了,你还在那里慢慢嚼。他们说你是故意磨蹭,不想去练功。”

    

    凌昊顿了一下:“不是磨蹭。”

    

    “那是什么?”

    

    “烫。”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墨尘也笑了,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烫?”老妇人笑着摇头,“你那时候可是金丹境的修士,水火不侵,你跟我说烫?”

    

    凌昊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吃饭是吃饭,修行是修行。”

    

    老妇人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吃完饭,墨尘主动收拾碗筷,端到小楼后面去洗。小楼后面有一口井,井水很凉,墨尘打了一桶水,蹲在井边洗碗。洗着洗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看见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了。

    

    “陆姨,您怎么出来了?”墨尘赶紧站起来,想去扶她。

    

    老妇人摆了摆手:“不用扶,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她在井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墨尘洗碗。墨尘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洗,把碗洗得干干净净的,又在清水里过了一遍,才放到旁边。

    

    “你洗碗洗得不错。”老妇人说。

    

    墨尘笑了笑:“在家也洗。”

    

    “在家?”老妇人挑了挑眉,“你和昊儿住在一起?”

    

    墨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妇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小家伙,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墨尘心里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对昊儿,是什么样的心思?”

    

    墨尘的手顿住了。他低着头,看着水桶里自己的倒影,倒影被水波荡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表情。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觉得老妇人一定能听见。

    

    “我……”墨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我想陪着他。”

    

    “只是陪着?”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只是陪着。”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老妇人没有说话。墨尘不敢抬头,他怕看到老妇人脸上失望或者不赞同的表情。他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人不接受这种事,他不在乎那些人,但他在乎凌昊在乎的人。如果陆姨不赞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知道他是男的?”老妇人问。

    

    墨尘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也是男的?”

    

    墨尘又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们两个都是男的?”

    

    墨尘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老妇人。老妇人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质问,也不像是在嘲笑,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知道。”墨尘说,“我不在乎。”

    

    老妇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老妇人说。

    

    墨尘愣住了。

    

    “好?”他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老妇人点了点头,“你能不在乎这些,说明你是真的在乎他这个人。这世上太多人把那些条条框框当回事了,什么男女、师徒、门派、身份,都是虚的。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

    

    墨尘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谢谢太轻了,说不出口。

    

    老妇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昊儿从小就不容易。他没有爹,娘又走得早,跟着他师父东奔西跑,没个安稳的地方。后来来了天衍宗,这里的人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都在议论他——说他来历不明,说他资质太差,说他配不上天衍宗。他从来不辩解,也不生气,就那么一个人扛着。”

    

    墨尘的拳头攥紧了。

    

    “他需要一个人陪着他。”老妇人看着墨尘,“不是那种客客气气、不远不近的陪着,是真的、用心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走的陪着。你能做到吗?”

    

    墨尘看着老妇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能。”

    

    老妇人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她说,“那我把昊儿交给你了。”

    

    墨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掉,不想在老妇人面前哭得太难看。老妇人递给他一块帕子,帕子是白色的,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的。

    

    墨尘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陆姨,您能不能跟我说说师兄以前的事?”墨尘说,“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想知道。”

    

    老妇人笑了笑,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他刚来天衍宗的时候,才一百岁出头,在修行界算是很年轻的了。但他不爱说话,不爱笑,不和任何人来往。每天就是练剑、修行、吃饭、睡觉,像一台机器。”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高傲,看不起天衍宗的人。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高傲,他是怕。”

    

    “怕什么?”墨尘问。

    

    “怕被拒绝。”老妇人说,“他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次‘被放弃’。他师父把他留在天衍宗,他以为师父不要他了。他娘把他放在山门口,他以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他不敢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因为他害怕敞开了之后,又被人关上。”

    

    墨尘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有一次,他练剑的时候受了伤,手臂上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血流了一地。他不去药房,不回住处,就那么坐在演武场边上,看着自己的血往下流。”

    

    “我跑过去给他包扎,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陆姨,你不用对我好。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

    

    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说,‘我不是因为你会待多久才对你好。我是因为你值得。’他听了,没有哭,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墨尘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青石板上。

    

    “从那以后,他慢慢地开始接受我的好意。偶尔会和我说几句话,偶尔会在我面前露出一点表情。不多,但够了。我知道他把我放进他心里了,虽然他不会说,但我能感觉到。”

    

    老妇人看着墨尘,目光温柔而深沉。

    

    “小家伙,你知道吗?你是第二个。”

    

    墨尘抬起头。

    

    “第二个让他愿意敞开心扉的人。”老妇人说,“第一个是他师父,第二个是你。我排第三。”

    

    墨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不配。他何德何能,能和凌昊的师父相提并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从青溪村出来的、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别觉得自己不配。”老妇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昊儿选的人,不会错。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自己。”

    

    墨尘点了点头,用力地擦了擦眼泪。

    

    两个人又在井边坐了一会儿。老妇人讲了很多凌昊在天衍宗的事——怎么练剑的,怎么被师兄弟们排挤的,怎么一个人在夜里偷偷哭的,怎么在她面前假装坚强的。墨尘听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像个傻子一样。

    

    等凌昊找过来的时候,墨尘已经哭了好几轮了。

    

    凌昊站在小楼拐角处,看着井边坐着的两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一个眼睛红肿的少年,两个人挨得很近,老妇人正说着什么,少年一边听一边抹眼泪。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该走了。”他说。

    

    墨尘抬起头,看见凌昊站在面前,赶紧站起来,把帕子还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帕子,塞进袖子里,慢慢地站起来。

    

    凌昊伸手扶住了她。

    

    老妇人拍了拍他的手,笑了笑。

    

    “昊儿。”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凌昊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活了两百多年,早就学会了不问“什么时候再来”这种话。因为答案往往是“不知道”,而“不知道”这三个字,有时候比“不来了”更让人难过。

    

    三个人走到小楼门口。凌昊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妇人。

    

    “陆姨。”

    

    “嗯。”

    

    “谢谢你。”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凌昊看着她,目光很深。

    

    “谢谢你对我好。”

    

    老妇人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整了整凌昊的衣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衣服。

    

    “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凌昊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墨尘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老妇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老妇人朝他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墨尘没有听见声音,但他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保重。”

    

    墨尘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追上了凌昊。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石桥,穿过竹林,穿过演武场。演武场上还有人在练剑,动作整齐划一,剑气纵横。墨尘走在凌昊旁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楼已经被竹林遮住了,看不见了。但墨尘知道,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方向。

    

    “师兄。”墨尘说。

    

    “嗯。”

    

    “陆姨是个好人。”

    

    凌昊没有说话。

    

    “她说,我是第二个。”

    

    凌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什么?”他问。

    

    “第二个让你愿意敞开心扉的人。”墨尘说,“第一个是师公,第二个是我。”

    

    凌昊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墨尘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说:“师兄,你以后能不能多跟我说说话?不用说什么重要的,就是随便说说。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花,想到了什么事,都可以。”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解你。”墨尘说,“不是了解凌昊这个传奇,是了解凌昊这个人。你的过去,你的想法,你的开心和不开心。我都想知道。”

    

    凌昊停下了脚步。

    

    墨尘也停下来,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凌昊的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注意到,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好。”凌昊说。

    

    墨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从现在开始?”墨尘问。

    

    凌昊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今天吃了牛肉面。”凌昊说。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有呢?”

    

    “看到了紫色的叶子。”

    

    “还有呢?”

    

    “想到了一个人。”

    

    “谁?”

    

    “你。”

    

    墨尘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追上去,走在凌昊身边。他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像是春天里最灿烂的那朵花。

    

    两个人走出了天衍宗的山门,走上了下山的路。山路上铺满了紫色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端。墨尘走在凌昊身边,觉得这条路如果能一直走下去,该多好。

    

    “师兄。”

    

    “嗯。”

    

    “下次我们带师公一起来吧。”

    

    “好。”

    

    “带上沈青姐。”

    

    “好。”

    

    “带上沈前辈和冰魄。”

    

    “好。”

    

    “带上一村子的人。”

    

    凌昊看了他一眼。

    

    “青溪村的人又不是天衍宗的人,来做什么?”

    

    墨尘想了想,说:“来逛逛。天衍宗这么大,他们肯定没见过。让他们开开眼界。”

    

    凌昊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墨尘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走在凌昊身边,脚步轻快,像一只在林间跳跃的小鹿。山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角,他觉得浑身上下都是轻松的、自由的、快乐的。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就是和喜欢的人走在一起,说着有的没的话,看着路边的花和树,想着明天和后天要做什么。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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