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走了五天,天衍宗到了。
墨尘站在山脚下,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想象过天衍宗的样子——很大的山门,很高的楼,很多的人。但他想象不出来的是那种“气势”。不是大,不是高,不是宏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整座山都在看着你,压着你,让你喘不过气。
“师兄……”墨尘的声音有些发虚,“这山怎么是倒着长的?”
不怪他这么说。天衍宗所在的山,确实和普通的山不一样。普通的山是从地面往上长,越往上越尖。这座山却是上宽下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巨伞,山顶比山脚宽了不知道多少倍。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像是挂在悬崖上。
凌昊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那座山,没有说话。
墨尘看了他一会儿,发现凌昊的表情有些不一样。不是紧张,不是激动,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很复杂的神情。像是回忆,像是感慨,又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师兄,你以前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山没变。”他说,“人变了。”
墨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没来得及问,因为山路上走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三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秀,但眼神很老成,像是一个活了很多年的人。他走到凌昊面前,停下来,看了凌昊一眼,又看了墨尘一眼,最后目光落回凌昊脸上。
“阁下是?”那人问。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凌昊看着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几息的时间,忽然说了一句墨尘听不懂的话。
“陆长老还在吗?”
那个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凌昊一番,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腰间的剑,从剑看到站姿。看完之后,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客气和警惕,而是一种墨尘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敬畏。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那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凌昊。”
这两个字一出口,那个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后退了一步,拱手行了一个礼,动作很恭敬,但墨尘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凌……凌前辈。”那人说,“晚辈有眼不识泰山。陆长老她……她还在。请前辈随我来。”
凌昊点了点头,跟着那个人往山上走。墨尘赶紧跟上,走在凌昊旁边,小声问:“师兄,他为什么叫你前辈?”
“因为他该叫。”
墨尘噎了一下,想了想,又问:“他为什么怕你?”
凌昊没有回答。
山路很长,但走起来不算累,因为路修得很好,青石板铺的,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很平整,连缝隙里都看不到一根杂草。两边种着一种墨尘没见过的树,树干是白色的,叶子是紫色的,风一吹,紫色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云雾散开了,天衍宗的真面目出现在墨尘面前。
墨尘再次张大了嘴。
他看到了那些楼。七层的楼,不,不止七层,有的楼有九层、十层,甚至更高。楼与楼之间用廊桥连接,廊桥悬在半空中,。
他看到了演武场。演武场大得不像话,比青溪村整个村子还大,地面上铺着一种发光的石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演武场上有几十个人在练剑,动作整齐划一,剑气纵横,隔着老远墨尘都能感觉到那种锋锐的气息。
他看到了药园。药园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冒烟,有的在不停地变换颜色,像是活的一样。药园旁边有一排排的丹房,丹房的烟囱里冒着青色的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墨尘看得眼花缭乱,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凌昊走了几步,发现墨尘没跟上,停下来,回头看他。
墨尘正仰着头看一座九层高楼,嘴巴张着,眼睛发直,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
“墨尘。”
墨尘回过神来,赶紧跑了两步,跟到凌昊身边。
“师兄,这个地方……”墨尘想说“太厉害了”,但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配不上这个地方。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词,“太不像话了。”
凌昊的嘴角动了一下。
带路的那个人回过头,看了墨尘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好奇,但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穿过演武场,穿过一片竹林,穿过一座石桥,他们来到了一座小楼前。这座楼和之前看到的那些楼不一样,它很小,只有两层,青砖灰瓦,看起来很朴素,和天衍宗其他建筑的气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楼前种着一棵槐树,槐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小楼整个罩在阴影里。
带路的人停在小楼前,转过身,对凌昊说:“凌前辈,陆长老就在里面。晚辈先告退了。”
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什么。
墨尘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师兄,他怎么走得这么快?”
“他怕。”
“怕什么?”
“怕我。”凌昊说。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凌昊是什么人?是那个在冰原上封印了十年、出来后一剑劈开了冰层的人,是那个让整个修行界都为之震动的人。在这些修士眼里,凌昊不是一个住在青溪村、每天喝茶钓鱼的普通人,而是一个传说,一个活着的传奇。
但墨尘从来不觉得凌昊可怕。在他眼里,凌昊就是凌昊,是那个会给他夹菜、会背他走路、会在他哭的时候递帕子的人。
凌昊走到小楼门前,门没有关,虚掩着。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墨尘看见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很轻,但他看见了。
然后凌昊敲了门。
“进来。”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声音不大,有些苍老,但很温和。
凌昊推开门,走了进去。墨尘跟在他身后。
小楼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尘看不懂好坏,只觉得那画里的山和水像是活的,看久了会觉得它们在动。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真的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双手枯瘦如柴,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坐在那里,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睛,清澈、明亮、有神,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宝石,虽然经历了风霜,但依然在发光。
她看着凌昊,看了很久。
凌昊也看着她,也看了很久。
墨尘站在旁边,屏着呼吸,不敢出声。他看见老妇人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看见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看见她枯瘦的手握住了桌角,指节泛白。
“你回来了。”老妇人说,声音有些哑。
凌昊点了点头。
“陆姨。”
这两个字一出口,老妇人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灰色的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长大了。”老妇人说,“比那时候高了很多,壮了很多。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凌昊走过去,在老妇人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注意到,他的眼睛也红了。
“陆姨,你老了。”凌昊说。
老妇人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一百多年了,能不老吗?”她说,“我又不是你,一百多年跟玩儿似的。”
凌昊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老妇人枯瘦的手。老妇人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年轻,很温暖,和她苍老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反握住凌昊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这些年,你去哪了?”老妇人问。
“冰原。”
“冰原?你去那里做什么?”
凌昊沉默了一瞬。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被封印了。”
老妇人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了凌昊的皮肤。她的脸色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慈祥温和的样子,而是一种墨尘从未见过的、凌厉的、带着杀气的表情。
“谁干的?”老妇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已经过去了。”凌昊说。
“谁干的?”老妇人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凌昊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息。
“不重要了。”
老妇人盯着凌昊看了很久,凌厉的表情慢慢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疼和不甘。她松开凌昊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什么事都自己扛。”她说,“现在还是这样。”
凌昊没有说话。
老妇人转过头,看向墨尘。墨尘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这孩子是谁?”老妇人问,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温和慈祥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凌厉的老人从未出现过。
凌昊站起来,退后一步,站在墨尘旁边。
“我师弟。”凌昊说,“墨尘。”
老妇人打量着墨尘,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墨尘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努力站得笔直,脸上挂着紧张的笑容。
“师弟?”老妇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只是师弟?”
墨尘的脸一下子红了。凌昊面不改色。
“是。”凌昊说。
老妇人看着凌昊,又看了看墨尘,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了然、欣慰、还有一丝丝促狭。
“好。”老妇人说,“师弟就师弟。来,小家伙,走近点,让我看看。”
墨尘看了凌昊一眼,凌昊微微点了点头。墨尘走上前,在老妇人面前蹲下来,像凌昊刚才那样。
老妇人伸出手,摸了摸墨尘的脸。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多大了?”老妇人问。
“十六。”墨尘说。
“十六。”老妇人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有些悠远,“昊儿十六岁的时候,我刚认识他。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大,比你高一点,比你瘦一点,不说话,不笑,像个冰雕。”
墨尘忍不住看了凌昊一眼。凌昊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又红了。
“但他是个好孩子。”老妇人说,“心软,嘴硬。什么事都往心里装,装不下了也不往外倒。我认识他一百多年,没见他跟任何人诉过苦。”
墨尘低下头,心里有些酸。
“陆姨。”墨尘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
“师兄他娘……凌芷,您认识她吗?”
老妇人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墨尘,目光变了一下,然后看向凌昊。凌昊微微点了点头。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认识。”她说,“她是我的弟子。”
墨尘的呼吸一滞。
“凌芷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弟子。”老妇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她天赋极高,性格也好,活泼开朗,爱笑,整个天衍宗没有人不喜欢她。我带她修行,带她游历,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有些空洞。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散修。那个人我也见过,确实不错,人品好,修为高,对她也好。我本来想替她向宗门求情,让他们成全这对年轻人。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宗门就把她关了起来。”
老妇人的声音微微发抖。
“关了她半年。半年之后放出来,那个人已经走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被赶走了,还是……不在了。凌芷没跟我说,我也没敢问。”
墨尘的手攥紧了膝盖。
“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宗门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她来找我,让我帮她逃走。我帮她逃了。我亲手把她送出了天衍宗的山门,看着她走进了风雪里。”
老妇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房间里安静极了。墨尘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凌昊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看着凌昊。
“昊儿,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她说,“如果当时我跟着她走,她就不会一个人死在冰原上。”
凌昊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老妇人说,“我胆小,我怕宗门怪罪,我怕失去在天衍宗的一切。我选择了自保,放弃了她。”
凌昊沉默了很久。
“陆姨,我娘从来没有怪过你。”
老妇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凌昊从衣领里拽出那块玉佩,递到老妇人面前。老妇人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上面的“昊”字,看着背面的那两行小字,手抖得厉害。
“这是她留给你的?”老妇人的声音几乎听不清。
凌昊点了点头。
老妇人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块玉佩,像在抚摸一个婴儿的脸。
“芷儿……”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全是思念和悔恨,“芷儿,你的孩子长大了。他很好,长得好看,修为高,还有了一个师弟。你可以放心了。”
墨尘哭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想哭的,他真的不想哭的,但他忍不住。他听着老妇人说的那些话,想象着凌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想象着她挺着肚子在风雪中逃亡,想象着她一个人死在冰原上,手里还攥着给儿子的玉佩。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一只手伸过来,放在他的头顶上。
墨尘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凌昊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头顶,轻轻地按了按。
“别哭了。”凌昊说。
墨尘吸了吸鼻子,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
老妇人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看了看凌昊,又看了看墨尘,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昊儿。”
“嗯。”
“你比你娘幸运。”
凌昊看着她。
“你找到了一个愿意陪你哭的人。”老妇人说,“你娘没有。”
凌昊低下头,看着还在抽噎的墨尘。墨尘的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凌昊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
“嗯。”凌昊说,“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