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说要去看天衍宗，凌昊答应了。但“等桂花开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是春天，真要等到桂花开了，还得小半年。
墨尘等不了那么久。
倒不是他急性子，而是他心里有件事放不下——凌昊自从拿到那块玉佩之后，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墨尘注意到，他半夜里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也不点灯，就那么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墨尘有时候醒来，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凌昊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孤独的老树。
他想，师兄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想他娘的事。
所以墨尘决定，不等桂花开了。
“现在就走？”凌昊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一脸认真的墨尘。
“现在就走。”墨尘说，“反正也没什么事，草药沈青姐一个人能晒，枣树又不用天天浇水，师公有人陪。咱们快去快回，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灰衣道人。灰衣道人正在打拳，听见这话，停了下来，擦了擦汗，笑呵呵地说：“去吧，家里有我。”
凌昊又看向沈青。沈青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去吧去吧，你们俩天天在眼前晃，我看着都烦。”
墨尘笑了，转头看向凌昊：“师兄，你看，大家都同意了。”
凌昊没有说话，站起来，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背着一个包袱出来了，包袱不大，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干粮。墨尘早就把自己的包袱收拾好了，背在身上，像一只准备迁徙的小鸟。
灰衣道人走到凌昊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家在送别要出远门的孩子。
“路上小心。”灰衣道人说。
“嗯。”
“那孩子交给你了。”灰衣道人看了墨尘一眼，“别让他闯祸。”
凌昊的嘴角动了一下：“他闯的祸还少吗？”
墨尘不服气地嘟囔：“我什么时候闯过祸……”
灰衣道人和凌昊同时看了他一眼，墨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假装在系鞋带。
出了村口，沿着青溪往下游走，是一条不太宽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野草长得老高，时不时有蚂蚱从草丛里蹦出来，从墨尘脚面上跳过去。墨尘走在前面，凌昊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和平时在村里的位置一模一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墨尘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师兄，你知道天衍宗在哪儿吗？”
凌昊看着他：“你觉得呢？”
墨尘想了想：“你知道。”
“知道。”
“那你怎么不走前面？”
凌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在了前面。墨尘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和凌昊并排走着。
“师兄，你以前去过天衍宗吗？”
“去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墨尘等了一会儿，见凌昊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又问：“去那里做什么？”
凌昊沉默了一瞬。
“看一个人。”
墨尘想问看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凌昊说过的话——他娘是天衍宗的弟子。凌昊去天衍宗，看的应该是他娘待过的地方，也许还有他娘留下的什么东西。
墨尘没有再问，安安静静地跟着凌昊走。
从青溪村到天衍宗，按凌昊的说法，如果走得快，五天就能到。墨尘以为凌昊说的“走得快”是指正常人快步走的速度，结果他发现自己想错了。凌昊的“走得快”，是一天走十二个时辰，几乎不休息，连吃饭都在路上解决。
第一天走下来，墨尘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揉着小腿肚子，龇牙咧嘴的。
“师兄，你以前走路都这么快的吗？”
凌昊站在他旁边，面不改色，呼吸平稳，像是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不快。”凌昊说。
墨尘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凌昊，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和师兄之间的差距，不只是修为和剑法，连走路都比不过。
“休息一刻钟。”凌昊说，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墨尘。
墨尘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抹了抹嘴，把水囊递回去。凌昊接过去，也喝了两口，然后把水囊收好。
两个人坐在路边，看着远处的田野。正是初夏，田里的庄稼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大片，风吹过来，像绿色的波浪一样起伏。田埂上有一个老农在锄草，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着，动作很慢，但很有节奏。
“师兄，你说天衍宗是什么样子的？”墨尘忽然问。
凌昊想了想：“很大。”
“多大？”
“比青溪村大一百倍。”
墨尘瞪大了眼睛。他见过的最大的地方就是青溪村旁边的镇子，镇子也就比青溪村大个两三倍。大一百倍？他想象不出来。
“里面有房子吗？”
“有。”
“多高？”
“很高。有的楼有七层。”
墨尘张大了嘴。七层的楼？他见过的最高的房子就是镇上的酒楼的二层小楼，七层是什么概念？他想象不出来。
“师兄，你在天衍宗住过吗？”
“住过一段时间。”
“多久？”
“不到一年。”
墨尘想了想，又问：“那你在那里有认识的人吗？”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
“谁？”
凌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走了。”
墨尘赶紧站起来，腿还有点酸，但咬咬牙忍住了。他跟在凌昊后面，继续赶路。太阳慢慢地往西边落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第二天，他们走出了青溪村所在的青州，进入了隔壁的云州。云州的地势比青州平坦，到处都是农田和村庄，路也宽了不少，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墨尘的腿已经不酸了，但脚底板起了两个水泡，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凌昊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蹲下身。
“上来。”
墨尘愣住了：“啊？”
“上来，我背你。”
墨尘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没事，就是起了一个水泡，回去挑破就好了。”
凌昊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等着。
墨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好奇地看着他们俩。墨尘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脸更红了。
“师兄，真的不用……”
“上来。”凌昊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墨尘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不容拒绝。
墨尘咬了咬牙，趴到了凌昊背上。凌昊稳稳地站起来，背着他继续往前走。墨尘趴在凌昊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心跳得砰砰砰的，快得像擂鼓。
“师兄，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墨尘小声说。
“闭嘴。”
墨尘乖乖地闭上了嘴。
凌昊的背很宽，很暖和，走起路来很稳，一点都不颠。墨尘趴在上面，忽然觉得脚底板的水泡也没那么疼了。他把脸埋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墨尘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凌昊背上，而凌昊正站在一个镇子的入口，面前是一个关卡，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下来。”凌昊说。
墨尘赶紧从凌昊背上滑下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到关卡前，一个士兵看了他们一眼，问：“哪里来的？去哪里？”
“青州来的，去云州。”凌昊说。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凌昊的剑上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了。墨尘松了一口气，跟在凌昊后面走进了镇子。
这个镇子比青溪村旁边的那个镇子大了不少，街道很宽，两边都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布匹、粮食、药材、兵器、糕点、茶水。墨尘看得眼花缭乱，脚步慢了下来。
“饿了？”凌昊问。
墨尘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凌昊带着他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碗比墨尘的脸还大，汤是骨头熬的，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和一把葱花。墨尘闻了闻，口水就下来了。
他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吃了半碗，抬起头，看见凌昊正慢慢地吃着，吃相很好看，不像是在吃面，更像是在品茶。
“师兄，你怎么吃这么慢？”墨尘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
凌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墨尘低头继续吃，吃完一碗，觉得没饱，又加了一碗。凌昊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放到墨尘碗里，墨尘抬头看他，他已经在低头喝茶了。
墨尘把那几片牛肉吃了，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两个人在镇上找了个客栈住下。客栈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妇人，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墨尘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包袱放下，往床上一躺，觉得浑身都散架了。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爬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墨尘推门进去，凌昊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块玉佩，低头看着。听见门响，他把玉佩收进了衣领里。
“怎么了？”凌昊问。
墨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在天衍宗认识的那个人，是谁？”
凌昊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墨尘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一个长老。”凌昊说，“姓陆。”
“姓陆？”墨尘想了想，“你娘也姓凌，不姓陆。是亲戚吗？”
“不是。”凌昊说，“她是天衍宗里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墨尘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凌昊说过“对我好”这三个字。凌昊从来不谈论别人对他好不好，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但现在，他说了。
“她帮我查过我娘的事。”凌昊说，“查了很久，查到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后来都给了师父。”
墨尘忽然明白了。凌昊去天衍宗，不只是去看他娘待过的地方，更是去看那个人——那个唯一对他好的人，那个帮他查了娘亲下落的人。
“她还活着吗？”墨尘问。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墨尘看着凌昊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心酸。凌昊活了这么多年，对他好的人屈指可数——师父、沈青、沈孤鸿、冰魄、还有他自己。而那个姓陆的长老，也许是凌昊在天衍宗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师兄，这次去了，我们能见到她吗？”墨尘问。
凌昊摇了摇头。
“不知道。”
墨尘握了握拳头。
“那就试试看。能见到最好，见不到……见不到也没关系，至少我们去过了。”
凌昊看着墨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握紧的拳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好。”凌昊说。
墨尘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师兄，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嗯。”
墨尘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着凌昊说的话——那个姓陆的长老，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墨尘忽然有些嫉妒那个人。
他知道这种嫉妒很幼稚，很可笑，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想，如果他能早生一百年，早一点遇到凌昊，他也会对凌昊好，比任何人都好。他不会让凌昊一个人在天衍宗受苦，不会让凌昊一个人在冰原上被封印十年，不会让凌昊一个人在桂花树下坐一整夜。
他想陪在凌昊身边，从开始到最后。
想着想着，墨尘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开门，凌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包子。
“吃了上路。”凌昊说。
墨尘接过粥和包子，看了一眼凌昊。凌昊的眼睛
“师兄，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
“骗人。”
凌昊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墨尘端着粥，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几颗红枣，甜甜的。
墨尘喝完了粥，吃完了包子，洗了脸，背起包袱，走出房间。凌昊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墨尘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师兄，走吧。”
凌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了镇子，走上了通往天衍宗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墨尘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凌昊在他身边。
他偷偷地看了凌昊一眼，发现凌昊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轻，但墨尘看见了。
墨尘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