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漫和大飞走后,工作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林晓薇站在衣架前,把那件浅蓝色的蛮蛮女款从防尘袋里又取出来,挂在人台上,退后两步看。翅膀的纹路在腰线处断开了,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傅念安的那件深蓝色男款已经让他带走了,她忽然觉得工作室里空了一块。
手机震了一下。洛洛发来一条微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化妆箱里的一排刷子,大大小小十几支,整整齐齐插在皮套里。配文是:“刚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刷你的速写本照片。九尾狐那个眼妆,我用红色眼线液画眼尾,拉长到太阳穴,你觉得怎么样?”
林晓薇放大照片看了看那些刷子。她不懂化妆,不懂什么是红色眼线液,也不懂眼尾拉到太阳穴是什么概念。但她懂洛洛的意思——她在认真想这件事。
“你看着办。”林晓薇回了三个字。
“你这人,怎么跟甲方似的。”洛洛秒回,带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林晓薇笑了,又加了一句:“联展之前你来找我,我再给你看一遍所有衣服的细节。你根据实物设计妆容,比看照片准。”
那边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大飞说你的工作室光线不行,下次去他的棚拍。他是认真的,回来路上一直在念叨你的衣服。”林晓薇愣了一下:“念叨什么?”“说你那个九尾狐斗篷的料子,他拍的时候不敢打硬光,怕把丝绒的反光拍呲了。他说下次要用柔光箱,慢慢拍。他这个人嘴笨,不会夸人,但看得出来是真喜欢你的东西。”
林晓薇看着那行字,握着手机,手指顿了一下。她翻了翻相册里大飞拍的那几张样片,还没修过,但光影已经很好看了。尤其是那张她和傅念安背对背站着的,翅膀的纹路在两张面料的交接处严丝合缝。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人台上,那件浅蓝色的蛮蛮女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她伸手摸了摸翅膀的纹路,针脚密实,苏婆婆的手艺,隔着北京到苏州的距离,每一针都稳稳当当。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傅念安发来的消息:“到宿舍了。”配了一张照片,他把那件深蓝色的蛮蛮男款挂在衣柜门上了,衣架是木质的,衬着深蓝色的真丝,像一幅画。
“你把它挂衣柜门上,不落灰吗?”林晓薇问。
“不穿,就用防尘袋罩着。”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穿那件衣服的时候,什么感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了。
“像是你在我身边。”他最终回了这几个字。
林晓薇看着屏幕,没回。她把人台上的女款取下来,叠好,连同九尾狐斗篷和烛龙渐变裙一起放进防尘袋,拉好拉链。关灯,锁门,走出工作室。校园里很安静,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的画面一张接一张——洛洛的化妆刷,大飞的柔光箱,江漫翻看相机回放时挑中“比翼”那张的瞬间,傅念安站在灯光下穿那件深蓝色衣服的样子。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回到宿舍的时候,小陈已经睡了。林晓薇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给洛洛发了一条消息:“联展之前,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实物。”
“周六。”洛洛回得很快,像是也在熬夜,“下周六大飞棚里的活上午就拍完了,下午我去你工作室。你把那个九尾狐的斗篷摆好,我要看光打在上面的效果。”
“好。”
“还有那个烛龙的渐变裙,我要看渐变的节点在哪,妆面的深浅过渡要跟衣服的渐变同步。”
“好。”
“还有腓腓的胸针,银色的还是白色的?我设计眼妆的时候要参考。”
“银色的,浅金色链子。”
“知道了。早睡。”
林晓薇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没回。周六来得很快。洛洛到的时候,林晓薇刚把烛龙的渐变裙挂好。吊染的渐变色试了第五版才成功,从深灰到浅灰到白,过渡自然,没有分界线。她站在人台前,看着裙摆处那道若有若无的边界线,心里还在琢磨能不能再柔化一点。
洛洛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款棉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卫衣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挑染的紫色已经褪成了灰粉色,在脑后扎了一个小丸子。
“来了?”林晓薇转身。
洛洛没应她,径直走到衣架前。她今天的状态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走马观花地看,这次是直奔目标。九尾狐斗篷、烛龙渐变裙、蛮蛮情侣装、乘黄外套、腓腓胸针,一件一件,看得极快,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看到烛龙渐变裙的时候,她停在人台前,蹲下来,仰着头看裙摆处的颜色过渡。日光灯的白光照在面料上,从深灰到浅灰到白,每一寸的颜色都不一样。
“渐变的节点在这里。”洛洛伸手指了指裙摆向上十五厘米左右的位置,“从这里开始颜色明显变浅。我的妆面从颧骨到下巴做一个反向渐变,上面深
林晓薇在她旁边蹲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她之前没想过妆面和衣服的渐变方向要相反,洛洛说的有道理。颜色同步会糊在一起,反向才有层次。
“你接着看。”林晓薇站起来,把九尾狐斗篷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人台上。
洛洛站起来,盯着斗篷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翻出来的九条尾巴边缘,毛边在她的指腹上划过。然后将斗篷从人台上取下来,披在自己肩上,走到镜子前。
“看好了。”洛洛转过身,正面对着镜子。朱砂红的丝绒沉甸甸地垂着,九条尾巴的浅金色在红底上若隐若现。她微微侧身,尾巴的轮廓就露出来一些,再侧一些,露出来更多。
“你这个斗篷,不动的时候尾巴是藏着的。动了才现。”洛洛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尾巴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浅金色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我的妆面也要这样。不动的时候看不出来,动的时候才现。眼尾的红色眼线,正脸看只是细长一条,侧脸看的时候要拉出一整片。”
洛洛把斗篷取下来挂回衣架,从包里掏出她的化妆包,铺在工作台上。刷子、眼影盘、口红、眼线笔,一一摆开。
“晓薇,你坐下。”她拉了一把椅子到工作台前。
林晓薇坐下。洛洛站在她面前,看了看她的脸,转身从工作台上取了一支眼线笔,用卸妆水擦掉笔尖上残留的颜色。
“闭眼。”
林晓薇闭上眼睛。她感觉到洛洛的手指轻轻按在她的眼尾,将皮肤微微绷紧。眼线笔的笔尖从眼头划过,细细的,凉凉的,一路延伸到眼尾。洛洛没有停,在眼尾处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往太阳穴的方向上扬。
“睁眼。”
林晓薇睁开眼睛。洛洛递给她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的她,眼尾多了一条红色的弧线,从外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微微上挑,像狐狸的眼睛。
“这只是打底。”洛洛说,“联展那天我会用红色眼线液,颜色更饱和,线条更利落。你刚才动了一下眼睛,弧线歪了零点五毫米,到时候你别动。”
林晓薇放下镜子,摸了摸自己的眼尾,指尖沾了一点红色。
“洛洛,你以前做过这种主题妆容吗?”
“没有。”洛洛把眼线笔收回去,“以前都是给杂志拍片,模特穿什么我化什么,衣服定妆,不是妆定衣服。你是第一个让我看了衣服才动笔的设计师。”
林晓薇看着工作台上那排整整齐齐的刷子,忽然想起傅念安衣柜门上那件深蓝色的蛮蛮男款,想起大飞说“下次要用柔光箱慢慢拍”,想起江漫挑中“比翼”那张时眼睛亮了一下。
这些人。江漫、大飞、洛洛、秦笙、许朗、赵梦溪、苏亦菲、苏婆婆、老周。还有傅念安。
他们在帮她。
不是客气,是真心。
“洛洛。”林晓薇说,“联展那天,你提前三个小时来。”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把十二个妆容都先在我脸上试一遍。我要看整体效果。”
洛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二个?你的脸受得了?”
“受得了。”
洛洛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行。那我那天带两个助理来。一个帮我递工具,一个负责拍过程。我要把这次合作做成我的作品集。”
“好。”
洛洛低头在手机上记了备忘录,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衣架上挂着的那些衣服,喃喃说了一句:“真好看。我化了这么多年妆,第一次觉得妆是配角。”
她收好化妆包,背上肩,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次大飞棚拍,我也去。我要看看你的衣服在硬光下的颜色,跟工作室的暖光不一样。”
“大飞说要用柔光箱。”
“那是拍衣服。拍妆面要用硬光,才能看清线条。你们两个商量好了再告诉我。”
门关上了。林晓薇站在衣架前,把那件九尾狐斗篷从人台上取下来叠好,放进防尘袋。工作台上,洛洛的红色眼线还在她的眼尾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没擦。
手机亮了。江漫发来一条消息:“大飞说洛洛去你那儿了?”
“嗯。刚走。”
“她这人就这样,认准了的事,风风火火的。她说要给你做主题妆容,你别嫌她烦。”
“不嫌。”
“那就好。对了,公众号的推送定了下周五发。封面用‘比翼’那张,里面放六张。你到时候转发一下。”
“好。”
林晓薇锁了屏,关灯。走出工作室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想起洛洛说的那句“第一次觉得妆是配角”。轻手轻脚穿过走廊的姿势,蹲下来仰头看裙摆渐变节点时的认真。
她忽然想,这个系列做完之后,这些一起做事的人,会不会就这么走散了。
回到宿舍,她给傅念安发了一条消息:“洛洛今天来工作室了,试了九尾狐的眼妆。”
“怎么样?”
“好看。像狐狸。”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本来就像。”
林晓薇愣了一下。“像什么?”
“像狐狸。”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他今天发的那条——“像是你在我身边”。他的话总是这样,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正好落在她心上。
她回了一个字:“哦。”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
林晓薇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投下一片模糊的亮斑。洛洛的眼线笔划过眼尾时凉凉的感觉还在。那些散落的刷子,一一摆开的眼影盘,工作台上留下的红色印记,她没擦。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甲嵌进棉布里。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的期待——好像在黑暗里等待一扇门的响声,等了很久,还没听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深夜的风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