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林晓薇的手机闹钟响了。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帘子——黄浦江上雾气蒙蒙,对岸的陆家嘴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她换了件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小西装,头发盘成低发髻,别了一枚珍珠发卡。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涂了点口红。不是浓妆,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门铃响了。燕婉在门外:“薇薇,好了吗?去吃早餐。”
“来了。”
两人去了酒店二楼的自助餐厅。人很多,大部分是来参加设计周的,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会议资料。燕婉端着盘子挑了几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上午开幕式,下午展览,晚上还有一场秀。”燕婉边吃边说,“你不用全程跟着我,想去看什么就去看,晚上在秀场汇合就行。”
“好的,阿姨。”
正说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五十岁左右,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
“燕婉,好久不见。”他用英语说,口音很重,像是欧洲人。
“马丁!”燕婉站起来,跟他拥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受邀来做演讲。”男人笑着说,“你呢?参展?”
“对,南风品牌有个展位。”燕婉侧身让出林晓薇,“这是我工作室的实习生,林晓薇。薇薇,这位是马丁先生,意大利着名设计师。”
林晓薇站起来,伸出手:“您好,马丁先生。”
马丁跟她握了握手,打量了她一眼:“你的实习生很漂亮。”
“她不只是漂亮。”燕婉笑,“她的设计拿了全国大学生一等奖。”
“哦?”马丁挑眉,“那很厉害。燕婉,你总是能发现好苗子。”
“运气好。”燕婉说。
马丁看了看手表:“我先走了,一会儿还要去会场。晚上一起吃饭?”
“好,等你电话。”
马丁走了。林晓薇坐下来,心跳还有点快。意大利设计师,燕婉的朋友,这个圈子比她想象的要小。
“马丁是米兰时装周的常客。”燕婉说,“他在业界很有名,认识他对你以后有帮助。”
“阿姨,您怎么认识他的?”
“十年前在巴黎时装周认识的。”燕婉说,“那时候他也是个小设计师,我也是个小设计师。两个人都不出名,在展厅里对着叹气。后来互相留了名片,就一直联系着。”
林晓薇听着,心里有点感慨。原来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也是从小角色一步步走过来的。
吃完早餐,两人去了设计周主场馆。场馆很大,分了好几个展区——国际品牌区、独立设计师区、院校作品区、新材料区。南风品牌的展位在国际品牌区,不大,但位置很好,在主干道边上。
燕婉跟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转头对林晓薇说:“你去转转吧,一个小时后回来。”
“好。”
林晓薇一个人在场馆里逛了起来。国际品牌区都是大牌,展位设计得一个比一个精致。她在一个法国品牌的展位前停下来,看他们展示的新一季面料。面料很薄,很透,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喜欢这个?”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
林晓薇转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阔腿裤,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气质干练。
“嗯,这个光泽很特别。”林晓薇说。
“是贝壳粉涂层。”女人说,“法国一个小工坊做的,产量很低,一年只够做几百件衣服。”
“您很了解。”
“我在这个品牌工作。”女人伸出手,“我叫苏亦菲,负责面料采购。”
林晓薇跟她握了握手:“林晓薇,南风品牌的实习生。”
“南风?”苏亦菲眼睛一亮,“燕婉老师的工作室?”
“您认识燕婉阿姨?”
“听过她的名字,没见过。”苏亦菲笑,“她是国内最早一批做独立设计师品牌的人,我们这行都知道她。”
林晓薇心里有点骄傲。燕婉阿姨,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两人聊了一会儿,苏亦菲给了她一张名片:“以后有面料方面的问题,可以问我。”
“谢谢苏姐。”
苏亦菲走了。林晓薇把名片收好,继续逛。
独立设计师区比国际品牌区热闹得多。展位小,但每个都很有个性。有的走极简风,有的走民族风,有的走科幻风,五颜六色,眼花缭乱。
林晓薇在一个展位前停下来。展位不大,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手工扎染的,蓝白相间,像青花瓷。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展位后面,穿着自己设计的扎染连衣裙,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好,要看看吗?”女孩招呼她。
“这些是您自己做的?”林晓薇问。
“对,从染布到缝纫都是自己来。”女孩拿起一件衣服,“纯手工,每一件都不一样。”
林晓薇摸了摸面料,很软,很舒服。
“您是哪个学校的?”女孩问。
“清美,大二。”
“清美啊。”女孩笑了,“我是杭美毕业的,比你大几届。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平时接点定制,有空就做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林晓薇看着她的展位,不大,但很用心。每一件衣服都挂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了扎染过程的照片和说明。
“您一个人做这些?”
“嗯,一个人。”女孩说,“累是累了点,但开心。做自己喜欢的事嘛。”
林晓薇想起燕婉昨晚说的话——“做自己喜欢的事,再累也是甜的。”
“加油。”她说。
“你也是。”女孩笑了。
逛了一圈,林晓薇回到南风展位。燕婉正在跟一个客户谈事情,她没打扰,站在旁边听。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打扮很精致,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像是江浙一带的。
“这批面料确实好,但价格能不能再低一点?”客户问。
“这个价格已经是给您的优惠价了。”燕婉笑着说,“您也知道,我们用的都是进口面料,成本在那里。”
“那交货期呢?”
“两个月,不能再快了。”
客户想了想,点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客户走了。燕婉转头看林晓薇:“逛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晓薇说,“认识了一个做面料采购的姐姐,还看到了一个杭美毕业的独立设计师的作品。”
“苏亦菲?”燕婉问。
林晓薇一愣:“您怎么知道?”
“她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碰到你了。”燕婉笑,“苏亦菲是我以前的学生。”
“啊?”
“她在法国读的研究生,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燕婉说,“她专业能力很强,你有问题可以多问她。”
林晓薇点点头,心里觉得这个世界真小。
下午,燕婉让她去听一个论坛。论坛主题是“可持续时尚”,请了几个国内外专家做分享。林晓薇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录音。
第一个上台的是一个外国专家,讲的是环保面料的研发与应用。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林晓薇听得有点吃力,但大概意思听懂了——未来的时尚,必须是环保的、可持续的。
第二个上台的是一个中国设计师,讲的是“旧衣改造”项目。她收集城市里的旧衣服,拆解、重组、再设计,做成全新的产品。理念跟林晓薇的参赛作品很像,但规模更大,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林晓薇听着,心里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第三个上台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颜。她讲的是“零浪费剪裁”——一种全新的裁剪方法,能把面料利用率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传统的服装裁剪,面料利用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她说,“剩下的边角料,要么扔掉,要么做成辅料。但零浪费剪裁,能把边角料降到最低。”
她展示了几个案例,每一件衣服都是用整块面料裁剪而成,没有任何边角料。林晓薇看着屏幕上的图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论坛结束,她去找那个女孩。
“您好,我叫林晓薇,是清美大二的学生。”她伸出手,“您的分享太精彩了,我能跟您请教几个问题吗?”
女孩跟她握了握手:“我叫程澄,你叫我澄姐就行。”
“澄姐,您那个零浪费剪裁,是基于什么样的版型原理?”
程澄眼睛一亮:“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我之前做了一个‘旧物新生’系列,也是关于可持续时尚的。”
“那你很有想法。”程澄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有空可以来我工作室看看,在杭州。”
“谢谢澄姐。”
程澄走了。林晓薇看着手里的名片,心里很激动。燕婉、马丁、苏亦菲、程澄,一天之内,她认识了四个业界前辈。每个人的经历都不一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设计。
她拿出手机,给傅念安发消息:“今天认识了很多人,好开心。”
“开心就好。晚上干嘛?”
“晚上有一场秀,燕婉阿姨带我去看。”
“好好看,回来讲给我听。”
“好。”
收起手机,林晓薇往南风展位走。场馆里的人比上午多了不少,到处都是交谈声和快门声。她穿过人群,脚步轻快。
晚上七点,秀开始了。
场馆中央搭了一个巨大的T台,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来。第一个模特走出来,穿着黑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摊流动的墨汁。林晓薇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燕婉在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第二个模特,白色套装,剪裁利落,像一张白纸。第三个,红色连衣裙,热烈得像一团火。
模特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来,衣服一件接一件展示。林晓薇看得入神,手不自觉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燕婉侧头看了一眼,笑了。
秀结束,灯光亮起来,掌声响起来。设计师上台鞠躬,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T恤,头发很长,扎了个小辫子。
“认识他吗?”燕婉问。
林晓薇摇头。
“他叫周野,国内最年轻的独立设计师之一。”燕婉说,“三年前还是个无名小卒,现在已经是国际品牌的合作设计师了。”
“好厉害。”
“你也可以。”燕婉看着她,“你有天赋,有努力,有想法。差的只是时间。”
林晓薇看着台上的周野,心里燃起了一团火。
从场馆出来,天已经黑了。外滩的灯亮了,黄浦江上倒映着万家灯火。林晓薇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
傅念安发来消息:“秀看完了?”
“看完了,好震撼。”
“比你的秀还震撼?”
林晓薇想了想,回:“不一样的震撼。他的秀是艺术,我的秀是作业。”
“作业也可以变成艺术。”
“嗯,我会努力的。”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