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傅家别墅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
傅予乐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心神不宁。他今天难得穿了件没印火箭图案的藏蓝色polo衫,头发也努力梳平了,但额前那撮倔强的自然卷还是翘得老高。他对着镜子压了又压,那撮头发像个不听话的小弹簧,按下去,弹起来,再按下去,又弹起来。
“慕安!”他崩溃地喊,“你帮我看看这撮毛!”
傅慕安从隔壁房间探出头,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如水:“根据流体力学原理,你头发的卷曲度与湿度成正比。今天空气湿度百分之六十三,你不可能压下去。”
傅予乐更崩溃了。
傅知屿穿着一条奶白色的蓬蓬裙,头发扎成精致的公主头,系着香槟色的蝴蝶结,像个小瓷人似的坐在床边。她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成绩单,指节泛白。
“予乐哥哥,”她声音细细的,“你说爸爸会生气吗?”
“生什么气?”傅予乐还在跟那撮头发较劲,“你这次数学考了九十五,全班第三!爸为什么要生气?”
“可是……”傅知屿垂下眼睛,睫毛扑闪着,“上次是九十八。”
傅慕安走过来,难得没有戴他那副时刻不离手的黑框眼镜——他今天换了副隐形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学究气,多了几分清秀。格子衬衫依然扣到最上面一颗,米色休闲裤笔挺。
“知屿,你犯了一个逻辑错误。”他认真地说,“你只看到了分数的绝对值下降,却没有考虑试卷难度的变量。据我调查,这次年级数学平均分比上次低五点三分,你的成绩排名其实是进步的。”
傅知屿抬起头,眼睛亮了亮:“真的?”
“数据不会说谎。”傅慕安推了推鼻梁——那是他戴眼镜时的习惯动作,现在却推了个空,“虽然我从统计数据上无法证明你的实力有实质性提升,但可以证明你绝对没有退步。”
这安慰话说得跟学术报告似的,傅知屿却听懂了。她轻轻笑了,攥着成绩单的手松开了些。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三胞胎同时僵住。
“爸爸回来了!”傅予乐放弃跟那撮头发斗争,一个箭步冲到楼梯口,扒着栏杆往下看。
傅怀瑾今天难得早回家。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露出疲惫中带着温和的神情。燕婉从厨房迎出来,接过他的公文包:“今天怎么这么早?”
“学校下午开家长会,答应了孩子们。”傅怀瑾松了松领口,抬头往楼上看,“他们呢?”
三颗脑袋齐刷刷从二楼探出来。
傅予乐那撮头发翘得最高,像根天线。
傅怀瑾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
十五分钟后,傅怀瑾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站着三个排成一排的小家伙。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三张成绩单、三本家校联系册,还有三份这次考试的卷子。
傅予乐紧张得手心冒汗。他数学八十七,语文八十九,英语九十一。这成绩在普通家庭或许不错,但在傅家——大哥傅念安从小就是年级前三的存在——实在不够看。
他已经准备好了挨批。
傅怀瑾拿起他的成绩单,看了几秒。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傅予乐觉得自己的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进步了。”傅怀瑾说。
傅予乐一愣:“啊?”
“上次你数学七十九,这次八十七。”傅怀瑾看着他,表情依然严肃,但语气明显放软了,“英语作文扣分多,语法要加强。语文阅读理解还有提升空间。”
傅予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呆地站着,那撮翘着的头发似乎都蔫了——不是沮丧,是震惊。
“爸,”他声音有些发颤,“您不骂我啊?”
“为什么要骂?”傅怀瑾放下成绩单,“你进步了,这是事实。念安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成绩也不是一直第一。他也有过考砸的时候。”
傅予乐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傅慕安的家长会汇报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傅怀瑾看着小儿子的成绩单——数学一百,英语九十八,语文九十七。每一门都接近满分,每一科老师评语都写着“思维严谨”“逻辑清晰”“学习态度端正”。
“很好。”傅怀瑾点点头,“继续保持。”
傅慕安推了推鼻梁——又推了个空。他有些不自在地放下手,认真地说:“爸,我有一个问题。”
“说。”
“根据学校规定,期中考试后要重新分班。按照目前的成绩,我很可能会进入A+班。”傅慕安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但是予乐和知屿……可能进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傅予乐挠挠头,假装不在意:“没事啦,你成绩好当然要去好班,我反正……”
“我不去。”傅慕安打断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傅慕安推了推眼镜——再次推空。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鼻梁,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几分固执的意味:“A+班的教学进度比普通班快百分之三十。如果我去了,就不能和予乐、知屿一起上学放学,不能和他们讨论作业,不能……”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不能和他们在一个班了。”
傅予乐张大嘴巴。他从来没想过,慕安这个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的“小教授”,居然会在意这种事。
傅知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傅怀瑾看着小儿子,沉默了很久。
“慕安,”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大哥当年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吗?”
傅慕安抬起头。
“他初二的时候,学校要组建竞赛班,他是第一批入选的学生。”傅怀瑾说,“但那个班在另一个校区,每天要坐四十分钟校车,跟现在的同学朋友基本就没时间相处了。”
“大哥去了吗?”傅知屿小声问。
“去了。”傅怀瑾说,“因为他知道,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而且,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不在一个班就疏远。”
他看向傅慕安,目光温和:“你也是一样。即使不在一个班,你和予乐、知屿还是兄妹,还是一家人。放学了还是能一起回家,周末还是能一起玩。但如果你因为舍不得分离就放弃更好的机会,将来可能会后悔。”
傅慕安沉默着。
“当然,”傅怀瑾话锋一转,“这只是我的建议。最终选择权在你手上。你可以好好考虑,不用现在做决定。”
傅慕安点点头,没说话。
轮到傅知屿了。
她的成绩单上,语文九十八,英语九十六,数学九十五。在年级里已经是顶尖水平。
傅怀瑾看着女儿的卷子,忽然问:“这道题,为什么会错?”
傅知屿凑过去看——是道应用题,其实不难,她当时太紧张算错了。
“我……粗心了。”她小声说。
“不是粗心。”傅怀瑾指着卷面上的涂改痕迹,“你草稿纸上算对了,抄到卷子上抄错了。为什么?”
傅知屿咬了咬嘴唇。
“是怕写不完?”傅怀瑾问。
傅知屿轻轻点头。她做题慢,写字慢,每次都怕时间不够,越急越容易出错。
傅怀瑾看着女儿,眼神柔和下来:“写字慢不是缺点,是你认真。但考试是有限时的,你要想办法提高速度。爸爸相信你能做到。”
傅知屿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真的?”
“真的。”傅怀瑾难得露出笑容,“你妈妈小时候写字也慢,现在不是写得又快又好?”
燕婉在旁边笑着点头:“是啊,妈妈练了好多年呢。”
傅知屿终于笑了,两颊泛起浅浅的红晕。
家长会汇报环节结束,傅怀瑾去书房接了个电话。客厅里,三个孩子围坐在地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今天好奇怪。”傅予乐终于开口,“居然没骂我。”
“爸本来就不常骂人。”傅慕安说,“他只是比较严肃。”
“那以前大哥考不好,爸也没骂?”
“根据我查阅的资料,”傅慕安推了推鼻梁——这次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戴眼镜,尴尬地放下手,“大哥初中时有一次考了年级第十五,爸和他谈了三个小时。具体内容不详,但第二天大哥就开始用新的学习方法,此后成绩再没掉出过前三。”
傅予乐打了个寒颤:“三个小时……那还不如骂一顿呢。”
傅知屿抱着膝盖,小声说:“爸其实很温柔。”
两个哥哥都看向她。
“他只是不会说。”傅知屿说,“但他都记得。记得我们上次考多少分,记得我们哪里需要进步,记得妈妈小时候写字也慢……”
她顿了顿:“记得大哥不是一直都第一。”
傅予乐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是啊。他连我这撮翘毛都记得。”
他指了指自己额前那撮不屈不挠的自然卷。
三个孩子同时笑起来。
晚上,傅念安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时,三个小家伙正挤在沙发上吃水果。
“大哥!”傅予乐抢到屏幕正中央,那撮头发依然翘着,“我们今天开家长会了!”
“是吗?”傅念安在屏幕那边,背景是清华图书馆,“爸怎么说?”
“他说……”傅予乐顿了顿,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我进步了。”
傅念安笑了:“你确实进步了。上次你数学七十九,英语八十八,语文八十六。我都记得。”
傅予乐愣住了。他没想到大哥居然记得他的分数——比他本人还清楚。
傅慕安凑近屏幕:“大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你初二的时候,为什么选择去竞赛班?”傅慕安推了推鼻梁——这次戴回眼镜了,动作自然许多,“你不怕跟原来的朋友疏远吗?”
傅念安想了想:“怕。”
“那为什么还去?”
“因为我知道,暂时的分开不是永别。”傅念安说,“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不在一个班就变成陌生人。而且,只有我自己变得更好,才有能力保护我在乎的人。”
傅慕安认真听着。
“你现在也一样。”傅念安看着弟弟,语气温和,“去A+班,不代表你就失去予乐和知屿了。你们还是一家人,放学一起回家,周末一起玩。你学到的东西,还可以教给他们。”
傅慕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当然,”傅念安说,“这只是我的想法。最终怎么选,还是要你自己决定。”
傅慕安没说话,但眼神明显松动了些。
傅知屿挤到屏幕前,声音软软的:“大哥,晓薇姐姐呢?”
“她在宿舍准备设计展,一会儿回去找她。”傅念安顿了顿,“她也很想你们。说你们画的卡片是她收到过最可爱的礼物。”
傅知屿的眼睛弯成月牙。
挂了视频,三个孩子又围坐在一起。
“我觉得,”傅予乐抓抓那头乱发,“爸和大哥,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们本来就不吓人。”傅知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