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念安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侧躺着没动，视线落在隔壁床上。

    林晓薇整个人陷在羽绒被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她睡觉有个习惯——喜欢把被沿拉到鼻尖下面，呼吸时被子边缘轻轻起伏。睫毛又密又长，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沾着一点昨天睡前喝的牛奶渍。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才轻手轻脚起身。

    卫生间镜子里的男生头发睡得有点翘，眼角还带着困意。傅念安用冷水洗了把脸，仔细剃掉下巴冒出来的一点点青茬——林晓薇上次说他胡子扎人，他记到现在。

    深蓝色滑雪服是燕婉特意订做的，剪裁合身，衬得肩线笔直流畅。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又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这副护目镜镜腿内侧刻着“fna&lxw”——他上个月偷偷找人刻的。

    三胞胎房间里传来窸窣声。

    傅念安推门进去时，傅予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傅慕安肚子上。傅慕安倒是醒了，但没动弹，盯着天花板发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姿势。

    “大哥……”傅予乐眯着眼睛嘟囔，“再睡五分钟……”

    “行啊。”傅念安抱臂靠在门框上，“那你别吃早餐了，我们直接去滑雪场。听说今天有草莓松饼和热巧克力瀑布。”

    傅予乐“噌”地坐起来，头发炸得像朵蒲公英：“我起！我这就起！”

    傅慕安慢吞吞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眼镜。他戴的是蓝光防雾镜片，镜腿有点松了，总往下滑。

    “大哥，”他推了推眼镜，“我昨晚查了滑雪场数据。初级道平均坡度15度，雪厚62厘米，建议初学者使用——”

    “慕安。”傅念安打断他，伸手揉了揉弟弟乱糟糟的头发，“今天是来玩的，不是来做课题。”

    傅知屿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软乎乎的：“晓薇姐姐醒了吗？”

    “还没。”傅念安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你去叫她？轻点儿。”

    小姑娘抱着小熊玩偶溜下床，踮着脚往隔壁去了。

    餐厅里人不少，热气裹着食物的香味。

    傅念安刚给三胞胎拿好餐盘，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儿懒洋洋的调子，像没睡醒，但又透着股刻意的随意。

    “早啊各位。”

    顾屿端着餐盘走过来，红色滑雪服在人群里扎眼得像团火。他头发大概用水随便抓过，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发梢还滴着水。桃花眼扫过餐桌，在林晓薇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弯起来。

    “真巧。”他在林晓薇旁边的空位坐下，餐盘“哐”一声放下，“晓薇今天这身好看，蓝色衬你。”

    林晓薇穿的是昨天傅念安在酒店商店挑的浅蓝色滑雪服。她皮肤白，蓝色一衬，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雪地里冒出来的小铃兰。这会儿她正小口喝着豆浆，听见这话，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谢谢。”她声音小小的，低头继续喝豆浆。

    傅念安掰面包的动作顿了顿。他掰得很慢，拇指在面包表面按出一个小坑，又慢慢抚平。

    “念安同学今天也挺帅。”顾屿转向他，笑容灿烂得晃眼，“不过滑雪嘛，光帅没用，得看技术。”

    傅念安抬眼：“你技术很好？”

    “还行。”顾屿耸肩，左手无意识地转着叉子——金属叉柄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活翻转，“以前在临市滑过几年，青少年组亚军。”

    他说“亚军”时语气很淡，但眼神里那点儿得意藏不住。

    傅念安没接话，只是把掰好的面包放进林晓薇盘子里。她爱吃面包边，脆。

    苏茜来的时候，整个餐厅的目光都跟着她动了一动。

    粉色滑雪服是某个潮牌的限定款，妆容精致到睫毛根根分明。她在顾屿身边坐下，眼睛却黏在傅念安身上。

    “念安同学会滑雪吗？”她声音甜得发腻，尾音上扬。

    “会一点。”傅念安语气平淡，给林晓薇夹了块煎蛋。

    “那正好呀。”苏茜笑得更甜，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顾屿说要教晓薇，我可以教你。我滑雪可厉害了，去年还——”

    “不用了。”林晓薇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茜脸上的笑僵了僵：“嗯？”

    “念安会教我的。”林晓薇抬起头，眼睛看着傅念安，又重复一遍，“我男朋友会教我。”

    她说“男朋友”三个字时，脸颊红扑扑的，但眼神很坚定。

    傅念安愣住了。

    两秒后，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那种感觉像是心里突然炸开了一小朵烟花，噼里啪啦的，暖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流。

    “嗯。”他声音软下来，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林晓薇的手，“我教你。”

    她的手有点凉，被他握住时，指尖轻轻颤了颤，然后反握回来。

    顾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切香肠，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行啊。”他再抬头时，又是那副痞笑，“各教各的。不过晓薇，傅念安要是教得不好，随时来找我。我教人特别有耐心，包教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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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咬重“包教包会”四个字。

    林晓薇没接话，低头小口小口吃煎蛋。傅念安能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

    滑雪场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混着雪沫子的清冽味道。

    三胞胎一进场就疯了。

    傅予乐租了块单板，嚷嚷着要学最酷的180度转体——虽然他连站都站不稳。傅慕安围着教练问了十分钟安全数据，最后在小本本上记了满满一页。傅知屿抱着林晓薇的胳膊不肯松，小脸埋在晓薇袖子上。

    “晓薇姐姐，我害怕。”她声音闷闷的。

    “不怕。”林晓薇蹲下来，帮她整理歪掉的毛线帽，“姐姐也不会，我们一起学。摔了就摔了，不丢人。”

    傅念安在旁边看着，心里软成一滩水。

    顾屿换滑雪板的动作熟练得像个职业选手。绑带“咔哒”一声扣紧，他站起来，在初级道上试了试。

    确实滑得好。

    红色身影在雪道上流畅地画着弧线，转弯时膝盖压低，身体倾斜的角度漂亮又专业。急停时溅起的雪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哇……”旁边几个女生窃窃私语，“那个红衣服的好帅。”

    “滑得也太好了吧？”

    “要不要去要个微信？”

    顾屿像没听见，一个漂亮的回转滑到林晓薇面前，雪板铲起一片雪，精准地停在她脚尖前十厘米处。

    “怎么样？”他摘下护目镜，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还行吧？”

    林晓薇实话实说：“很厉害。”

    傅念安心里那根弦“啪”地绷紧了。

    他也换好了装备，滑到林晓薇另一边，挡住顾屿半个身子。

    “先从站稳开始。”傅念安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小孩，“看着我，别怕。”

    林晓薇把手递给他。

    她的手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完全包住。手指冰凉，掌心却有细细的汗。

    傅念安握紧，扶着她慢慢往前挪。林晓薇平衡感确实不太好，走了三步就开始晃。他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腰——滑雪服很厚，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

    “放松。”他低声说，“我在呢。”

    林晓薇脸红了，小声“嗯”了一下。

    顾屿在旁边看着，眼神暗了暗。他滑过来，停在林晓薇另一侧。

    “晓薇，你这样学太慢了。”他语气轻松，像在聊天气，“我教你个诀窍，十分钟就能滑起来。”

    “什么诀窍？”林晓薇好奇地转头。

    傅念安皱眉：“顾屿。”

    “我怎么了我？”顾屿一脸无辜，桃花眼弯着，“真想帮她。晓薇，你听我的——身体往前倾一点，重心放低，膝盖微屈。”

    林晓薇照做，果然稳了不少。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扶你滑一段，感受一下。”顾屿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要去扶她的手臂。

    傅念安的动作比他快。

    几乎是同时，傅念安握住林晓薇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来。”

    顾屿的手停在半空。

    雪场嘈杂的背景音里，这一刻的安静格外突兀。顾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插进滑雪服口袋。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冷：“行，你来。”

    苏茜这时候滑过来，粉色身影像朵移动的桃花。她直直冲向傅念安，在快撞上时猛地刹车——技术确实不错。

    “念安同学！”她声音甜得发腻，“你也教教我呗？我平衡感超差的，一上板就摔。”

    傅念安头都没回：“那边有教练。”

    “教练哪有你教得好。”苏茜不依不饶，伸手想拉他袖子，“你就扶我一下嘛，就一下。我保证不占你太久时间——”

    林晓薇突然往前滑了一步。

    她动作很笨拙，滑雪板在雪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迹。但这一步，正好挡在了傅念安和苏茜中间。

    “苏茜同学。”林晓薇声音很轻，但没躲闪，“要不……我让念安先教你？我可以等一会儿。”

    她说这话时，手还紧紧抓着傅念安的袖子，指尖泛白。

    傅念安低头看她。

    林晓薇没看他，眼睛盯着苏茜，脸颊红得厉害，但下巴微微抬着——这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

    苏茜愣住了。

    傅念安心里那朵烟花又炸了一次，这次炸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

    “不用。”他伸手，把林晓薇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先教我女朋友。”

    他说“女朋友”时，眼睛看着苏茜。

    苏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咬了咬嘴唇，转身滑走了，粉色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顾屿全程看着，没说话。他重新戴上护目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练了半个小时，林晓薇总算能自己滑一小段了。

    傅念安松开手，退后两步：“试试看，我在旁边。”

    林晓薇深吸一口气，慢慢滑出去。

    起初很顺利。雪板在平整的雪面上滑行，风刮过脸颊，凉飕飕的。她甚至敢稍微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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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前面突然冒出个人。

    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大概是没控制好方向，直直朝她冲过来。

    林晓薇脑子里“嗡”一声。她想转弯，但身体不听使唤。重心一歪，整个人朝右侧倒去——

    完了。她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

    有人从侧面冲过来，速度快得像道影子。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带着她转了半个圈。雪板铲起大片雪沫，在阳光下纷纷扬扬。

    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顾屿怀里。

    滑雪服很厚，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还有急促的呼吸声。

    “没事吧？”顾屿低头看她，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桃花眼里没了平时的痞气，只有实实在在的担心，“吓到了？”

    林晓薇愣了两秒。

    然后她猛地推开他，力道大得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没、没事。”她声音发颤，“谢谢。”

    傅念安这时候也冲过来了。他脸色铁青，滑雪板在雪地上刹出深深的沟痕。

    他一把将林晓薇拉到自己身边，上上下下地看：“受伤没？扭到没有？腿疼不疼？”

    “没有。”林晓薇小声说，“顾屿接住我了。”

    傅念安转头看向顾屿。

    两个男生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雪场的喧闹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了静音。傅念安的眼神冷得像冰，顾屿的眼神沉得像潭。

    “谢了。”傅念安说，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客气。”顾屿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应该的。”

    苏茜滑过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噗嗤”笑出声：“哎呀，你们俩干嘛呀？怪吓人的。晓薇这不是没事嘛。”

    傅念安没理她。

    他拉着林晓薇的手腕，转身往另一边滑：“我们换个地方。”

    林晓薇乖乖跟着。她能感觉到傅念安在生气——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大，指节都泛白了。

    “念安。”她小声叫。

    傅念安停下。

    他松开手，低头看她的手腕——皮肤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抱歉。”他声音沙哑，“弄疼你了？”

    “没有。”林晓薇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傅念安说。

    但他攥着滑雪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林晓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踮起脚尖。

    她伸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左脸颊——那里有块肌肉绷得紧紧的，硬邦邦的。

    “还说没生气。”她小声说，“脸都绷成这样了。”

    傅念安愣住了。

    两秒后，他“噗”地笑出来。那笑意像破冰的春水，瞬间冲散了脸上的阴霾。

    “你啊……”他叹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拿你怎么办？”

    “我怎么了？”林晓薇歪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正常学滑雪，顾屿就是顺手帮了一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傅念安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就是……不喜欢他碰你。”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幼稚。

    林晓薇脸红了，耳朵尖红得透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滑雪板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你就在旁边看着呀。”

    “嗯？”

    “你看着我。”她抬起头，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你看着我，他就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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