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乐的院子里,鸡被追得四处乱窜。
予乐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根稻草,嘴里喊着:“冲啊!抓住那只大公鸡!”
念安在后面追他:“予乐!你给我停下!别吓着人家的鸡!”
承屿和慕安没加入追鸡大队。他俩在院子角落发现了一副石棋盘,棋子是磨光的黑石头和白石头。慕安伸手摸了摸棋盘,凉凉的,滑滑的。
“下棋吗?”承屿问。
慕安点点头。
两个孩子就在石凳上坐下,开始摆棋。
知微在鱼塘边看鱼。红色的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尾巴一摆一摆,荡开一圈圈涟漪。她扒着栏杆,小脑袋都快伸到水面上去了。
“知微,”知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鱼会咬人吗?”
“不会,”知微头也不回,“鱼没牙齿。”
“那它们吃什么?”
“吃水草,吃小虫子。”知微说,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知屿,你说鱼会听音乐吗?”
知屿眨眨眼:“啊?”
“我弹琴的时候,”知微认真地说,“要是鱼在旁边,它会喜欢听吗?”
知屿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觉得会,”知微转回去看鱼,“你看它游的样子,就像音乐。慢慢的,然后快一下,然后又慢慢的。”
知屿听不懂,但觉得知微妹妹说得很有意思。
那边传来予乐的欢呼声:“我摸到鸡毛了!”
念安的声音带着无奈:“予乐!你再这样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承屿和慕安的棋下得安静。黑白棋子落在石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承屿下得很认真,每步都要想很久。慕安下得快,但他会等承屿,不急。
“慕安哥哥,”承屿捏着一颗白子,犹豫不决,“我下这里,还是这里?”
慕安看了一眼棋盘:“下这里。”
“为什么?”
“下这里,可以做眼。”慕安说,“没眼,这块棋就死了。”
承屿懂了,把棋子放在慕安指的位置。
中午吃饭,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予乐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妈,咱们家也养只鸡吧。”
“养哪儿?”燕婉问。
“养阳台!”
“鸡在阳台上打鸣,楼上楼下该投诉了。”念安说。
予乐想了想:“那养兔子?兔子安静。”
“兔子也臭。”慕安平静地说。
予乐瞪他:“就你懂得多。”
知微一边扒饭一边说:“我想养鱼。”
“鱼好,”承屿说,“鱼安静。”
“鱼还会听音乐。”知微补充。
大人们被孩子们逗笑了。
吃完饭,孩子们又跑出去玩了。承屿和慕安继续下那盘没下完的棋。予乐带着知微和知屿去喂兔子,念安跟着,怕兔子急了咬人。
知微蹲在兔笼前,手里拿着青菜叶。兔子是三瓣嘴,啃菜叶的时候一动一动的。她看得入神。
“知微,”予乐凑过来,“你敢摸兔子吗?”
“敢啊。”知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背。毛茸茸的,软软的。
知屿不敢摸,只敢远远看着。
那边下棋的两人终于分出了胜负。承屿赢了,虽然慕安明显让了几手。承屿高兴得跳起来,跑到鱼塘边对着水里的鱼喊:“我赢了!我赢了慕安哥哥!”
鱼当然听不懂,尾巴一摆,游走了。
知微走过来:“弟弟你真厉害。”
“是慕安哥哥教得好。”承屿说。
慕安也走过来,站在知微旁边。三个人并排站着看鱼。
“慕安哥哥,”知微忽然说,“你觉得鱼有朋友吗?”
慕安想了想:“有吧。”
“你怎么知道?”
“你看,”慕安指着水里,“它们总是一群一群的。单独游的鱼,容易被人抓走。”
知微觉得有道理:“那我们是朋友吗?”
慕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嗯。”
“那我也是鱼,”知微笑了,“我们是一群鱼。”
承屿说:“我是黑色的鱼。”
“我是红色的。”知微说。
慕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灰色的。”
“为什么是灰色?”知微问。
“灰色,”慕安说,“不显眼。”
“才不是,”知微摇头,“灰色好看。像下雨前的云,像爷爷的胡子。”
慕安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该回家了。孩子们都玩累了,上车就开始打瞌睡。知微靠在承屿肩上,承屿靠着车窗,慕安坐得笔直,但眼睛也闭上了。
予乐还精神着,扒着车窗看外面:“妈,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等你表现好的时候。”燕婉说。
“我每天表现都好!”
念安笑:“你上午还追鸡呢。”
“那鸡先惹我的!”予乐不服。
车里笑声一片。
日子一天天过,树叶黄了,落了。
知微和承屿上小学了。同一个班,同桌。
开学第一天,知微背着粉色书包,承屿背着蓝色书包,两人手拉手走进校门。回头朝妈妈挥手时,知微笑得特别灿烂。
小学比幼儿园好玩。语文课老师会讲故事,音乐课可以唱歌。知微最喜欢美术课,可以在纸上乱画,画什么都行。
承屿喜欢数学课,喜欢那种算对了的感觉。他最喜欢的是每周三的围棋社团课,老师是个老爷爷,胡子白白的,说话慢悠悠的。
知微在班上交了很多朋友。她活泼,爱笑,女生喜欢跟她玩跳皮筋,男生也愿意跟她说话。承屿朋友不多,但有几个固定的,都是喜欢下棋的男孩子。
周末,两家人还是会聚。
十月底,知微生日到了。
六岁生日,她想请朋友们来家里玩。她列了个名单:慕安哥哥,予乐哥哥,知屿妹妹,念安哥哥也来,虽然念安哥哥大了,不怎么跟他们玩,但她还是想请他。
生日那天,傅家一家都来了。
客厅挂了彩带,桌上摆着大蛋糕。知微穿着白色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系着粉色丝带,像个小公主。
许愿的时候,予乐问:“知微,你许的什么愿?”
“不能说,”知微神秘兮兮的,“说了就不灵了。”
“小气鬼。”予乐撇嘴。
慕安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着知微。
吃了蛋糕,知微走到钢琴边。她爬上去,坐好,转过身看着朋友们。
“今天是我生日,”她说,“我弹一段新曲子,送给你们。”
大家安静下来。
知微转回去,小手放在琴键上。
音乐响起来。轻快的,像秋天的风,凉凉的,爽爽的。音符跳来跳去,像叶子在空中打转。
弹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慕安。
“慕安哥哥,”她说,“这段是给你的。”
然后她继续弹。这段和前面的不一样,更安静,更深沉。像秋天的湖,水很清,但看不见底。
慕安站在钢琴边,站得直直的。他听得很认真,眼睛看着知微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
曲子弹完了。知微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家鼓掌。
予乐拍得最响:“知微你太厉害了!”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念安问。
知微摇摇头:“还没想好。”
“叫《生日歌》?”予乐说。
“太俗了。”慕安开口。
予乐瞪他:“那你说叫什么?”
慕安想了想,说:“叫《秋风与湖》。”
知微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听!就叫这个!”
“为什么叫这个?”知屿小声问。
“因为,”知微说,“前面像风,后面像湖。”
慕安点点头。
孩子们又玩了一会儿。予乐和承屿下飞行棋,知屿在旁边看。念安坐在沙发上看书。知微和慕安坐在钢琴边的地毯上。
“慕安哥哥,”知微抱着膝盖,“你真的觉得曲子像湖吗?”
“嗯。”
“哪儿像?”
“安静,”慕安说,“深。”
知微笑了:“我弹的时候,就是想你下棋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但是脑子里在想很多东西。”
慕安看了她一眼:“你弹琴的时候,也想很多吗?”
“想啊,”知微说,“想云,想风,想昨天吃的糖,想弟弟又赢棋了。”
“能想出曲子?”
“有时候能,”知微说,“有时候不能。陈老师说,想不出就别硬想,等它自己来。”
慕安点点头:“下棋也是。”
“对吧!”知微高兴地说,“我就说我们一样。”
慕安没说话,但眼神很温和。
天黑了,傅家要走了。知微送他们到门口。
“慕安哥哥,”她小声说,“你下次还来听我弹琴吗?”
慕安点点头:“来。”
“那你喜欢听什么?快的还是慢的?”
“都好。”
“那你下次来,我弹一个新的给你听。”
“嗯。”
傅家走了。知微回到客厅,承屿已经在收拾飞行棋了。
“弟弟,”知微坐到他旁边,“你觉得慕安哥哥怎么样?”
“很好啊,”承屿说,“他教我下棋。”
“还有呢?”
“还有……”承屿想了想,“他说话算话。他说每周来两次,就一定来。”
“还有呢?”
承屿奇怪地看着姐姐:“没了。姐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知微站起来,“就是问问。”
她跑回钢琴边,打开琴盖,按了几个音。
风与湖。
她觉得这个名字真好。
夜里,知微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缕风,在天上飞。飞过山,飞过树,飞到一个湖边。湖面平静得像镜子,风轻轻吹过,湖面泛起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
她在梦里笑了。